第364章 河畔洗尘腥,野灶辨生熟(1/1)
日头偏西,旷野上的喧嚣渐渐淡了几分。分割好的兽肉被一块块串起,架在篝火上熏烤,油脂滴落在柴火上,发出滋滋的轻响,浓郁的肉香漫过整片空地,勾得人腹中饥肠辘辘。易枫站在猎物堆旁,看着最后一个宗室女眷笨拙地劈开半扇狼腿,终于微微颔首。他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指缝间还沾着暗褐色的血渍,那是方才指点众人分肉时沾上的,混着兽毛与泥土,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他没有再多言,转身便朝着旷野尽头的那条小河走去。晚风拂过,卷起他素色的道袍,衣袂猎猎,背影清瘦而挺拔,在夕阳的余晖里,透着几分孑然的意味。“道长!”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喊,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敬意。易枫脚步微顿,回头望去。只见高善德公主领着李夫人(孝贞之女)、司马善德、胡太后、斛律氏、左娥英李氏等人,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高善德公主往前迈了两步,手里还攥着一把沾了血的砍刀,脸上带着些许疲惫,却比白日里多了几分鲜活的气息。“你要去哪里?”高善德公主问道,目光里带着一丝好奇。其余几人也纷纷看过来,胡太后的脸上早已没了往日的倨傲,斛律氏依旧沉默寡言,李夫人(孝贞之女)的目光里则带着几分感激——若非易枫逼着她们动手,恐怕此刻她们还在原地手足无措,连一口热食都摸不到。易枫抬手指了指河边的方向,声音清淡:“去河边洗洗手,全是血腥气。” 说罢,他便转过身,继续朝着河边走去,没有再回头。高善德公主等人看着他的背影,面面相觑了片刻,终究是没有再跟上去。她们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血污,又看了看篝火上滋滋冒油的兽肉,纷纷散开,各自寻了一处干净的地方,擦拭起手来。小河边,水流清澈,倒映着夕阳的金辉,波光粼粼。河风带着水汽,吹散了易枫身上的血腥气。他蹲下身,掬起一捧河水,缓缓擦拭着双手。冰凉的河水漫过指尖,将指缝间的血渍一点点洗去,露出干净修长的手指。他洗净了手,又掬起河水拍了拍脸颊,只觉得连日来的疲惫消散了不少。抬眼望去,远处的旷野上篝火点点,炊烟袅袅,竟生出几分难得的安宁。 待他慢悠悠地走回旷野时,目光一眼便落在了李祖娥的身上。只见李祖娥正蹲在一堆篝火旁,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木棍上串着一大块虎肉,正架在火上翻烤。她的双手通红,指缝间沾着星星点点的血渍与炭灰,显然是方才分割兽肉时太过用力,又被烟火熏烤所致。那双手曾经是抚琴弄墨的纤纤玉手,是北齐后宫里最尊贵的皇后之手,此刻却沾满了尘泥与血腥,透着一股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坚韧。木架上的虎肉被烤得微微焦黄,油脂顺着肉的纹理往下淌,落在火里,腾起一阵阵细小的火苗。易枫看着这一幕,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忍不住轻笑出声,缓步走了过去。“你这双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杀过人了呢。”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调侃,打破了篝火旁的宁静。 李祖娥闻言,抬起头看向他,脸上沾着些许炭灰,衬得那双眸子越发清亮。她先是愣了愣,随即也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声清脆,洗去了连日来的愁苦与疲惫。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通红的双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蹭了蹭衣角,却也没有半分嫌弃的神色。“总算是学会了。”李祖娥轻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往后……也能自己弄点吃的了。”说罢,她看着木架上的虎肉,只觉得香气扑鼻,腹中的饥饿感越发强烈。她咽了咽口水,也顾不得烫,伸手便要去拿那块烤得焦黄的虎肉,准备放进嘴里咬上一口。“慢着。” 易枫连忙出声阻止,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李祖娥一愣,疑惑地看向他。易枫指了指那块虎肉,耐心解释道:“肉还没有烤熟。”他说着,从一旁拿起一把锋利的小刀,递给李祖娥,又指了指虎肉的纹理:“你把刀在肉上面再割几刀,深一点,让炭火的温度能烤透。”“不然的话,外面看着烤糊了,里面却还是生的,吃了容易闹肚子。”李祖娥这才恍然大悟,连忙点了点头。她接过小刀,按照易枫说的,小心翼翼地在虎肉上划开几道口子,深可见肉。果然,划开的地方,里面的肉还是泛红的,透着生腥气。易枫站在一旁,看着她认真的模样,眸光柔和了几分。 夕阳渐渐沉入西山,暮色笼罩下来。旷野上的篝火越烧越旺,将每个人的脸庞都映得通红。烤肉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夹杂着欢声笑语,竟让这片荒芜的土地,生出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暖意。李祖娥守着自己的篝火,时不时地翻动着木架上的虎肉,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嘴角微微上扬着。易枫站在不远处,看着篝火旁的众人——流民们大口啃着肉,脸上满是满足;宗室女眷们围坐在一起,虽然依旧有些笨拙,却也能笑着分享手里的食物;高纬不知何时从山林里回来了,身上沾着泥土,正蹲在一角,默默啃着一块狼肉,脸上没了往日的骄纵。他负手而立,望着天边的暮色,眸光平静无波。乱世漫漫,前路未知,可这一夜的烟火,却像是一道微光,照亮了这片苍茫的大地。烤肉的香气越发浓郁,油脂滴落在火中,滋滋作响,溅起细碎的火星。旷野上的人大多围在篝火旁,或大口吞咽,或细细撕咬,连往日里最讲究的宗室女眷,也顾不上体面,捧着肉吃得满脸油光。高纬蹲在角落,手里攥着一小块狼肉,啃得有些费劲。他自幼养尊处优,哪里吃过这般粗糙的肉食,只觉得肉质柴硬,却又抵不住腹中饥饿,啃了半晌,也只吃了个半饱。他抬眼扫过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正低头翻烤虎肉的冯小怜身上,顿时皱起眉,扬着声音喊道:“冯小怜!过来!帮朕再割一块肉去!要那块最肥的虎腿肉!”他的声音带着几分颐指气使的骄纵,与周遭的烟火气格格不入。喊完这话,他便心安理得地放下手里的狼肉,抻了抻发酸的腿,等着冯小怜将肉送过来。他早就忘了白日里易枫教的分割之法,方才在山林里拖猎物时,已是耗尽了他全身力气,此刻只想着坐享其成,哪里还肯动半分手脚。可这话一出,周围的喧闹声竟隐隐低了几分。胡太后正拿着一块烤得焦香的熊肉,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高纬,眉头蹙得紧紧的。白日里易枫那句“禽兽王朝”还在耳边回响,此刻儿子这般做派,只让她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张了张嘴,终究是没敢出声——她深知高纬的性子,更忌惮易枫的目光。高善德公主握着刀的手微微一紧,目光落在高纬身上,满是鄙夷。她虽是宗室,却因兰陵王高长恭的冤死,看透了这位堂兄的昏庸无能。乱世之中,人人都在为活下去拼尽全力,唯有他,还端着天子的架子,不肯放下身段。斛律氏默默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翻烤手里的肉。她的父亲斛律光乃是北齐柱石,却因高纬的昏聩含冤而死,如今看着这位亡国之君依旧这般模样,她心中只剩一片寒凉,连半分波澜都无。左娥英李氏、司马善德、李夫人(孝贞之女)几人对视一眼,皆是面露尴尬。她们方才跟着易枫学分割猎物,手上磨出了血泡,好不容易才烤出一块像样的肉,此刻看着高纬坐享其成的样子,只觉得荒谬又可笑。穆邪利咬着唇,看向高纬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她深知自己这位夫君的性子,却也明白,如今寄人篱下,早已不是当年在皇宫里呼风唤雨的时候。她轻轻拉了拉冯小怜的衣袖,示意她别惹易枫不快。王舜华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块烤好的鹿肉,目光平静地落在高纬身上。她身为女官,见惯了宫廷的尔虞我诈,却从未想过,一位天子,竟会在这乱世荒野之中,依旧摆着这般无用的架子。她微微摇头,终究是没说什么。冯小怜听到高纬的呼喊,身子僵了僵,脸上闪过一丝不情愿。白日里分割猎物时,她的手被刀划了一道口子,此刻还隐隐作痛。可她终究是不敢违逆高纬,只能咬着牙,放下手里的烤肉,拿起一旁的砍刀,朝着那堆尚未分割的虎肉走去。她握着刀的手微微发抖,看着那血淋淋的虎腿,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可周围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高纬还在一旁催促,她只能硬着头皮,学着白日里易枫教的法子,笨拙地朝着虎腿砍去。刀刃落在虎肉上,却因力气不足,只划出一道浅浅的口子。她咬着牙,使出浑身力气,才勉强将那块虎腿肉割下来,累得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高纬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非但没有半分体恤,反而皱着眉呵斥道:“磨蹭什么!快点!朕都快饿死了!”他这话一出,周围的目光越发异样。易枫正站在李祖娥身旁,看着她将烤得金黄的虎肉割开,听到高纬的呵斥声,眸光微微一冷。他抬眼看向高纬,目光淡漠,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让高纬的声音戛然而止。高纬对上易枫的目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到嘴的狠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出声,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冯小怜,等着她把肉送过来。旷野上的风,似乎也变得冷了几分。篝火依旧噼啪作响,烤肉的香气弥漫不散,可那股刚刚升起的烟火暖意,却因高纬这一声呵斥,淡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