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暗夜妖气,树下密言(1/1)
夜色沉得像一砚磨透的墨,将整片山林都罩进了无边的寂静里。数万流民蜷缩在林间空地上,黑压压的一片,借着篝火残留的余温,抵御着山野的寒气。女子们大多背靠着背,彼此依偎着取暖,有的早已抵不住连日奔波的疲惫,沉沉睡去,呼吸声均匀而微弱;有的还醒着,眼皮耷拉着,处于半梦半醒的迷糊状态,偶尔会被身旁人的翻身惊动,又很快陷入混沌;还有些相熟的民间女子,凑在一处,用极低的声音窃窃私语,话里话外都是对前路的担忧,对安稳日子的渴盼。篝火的火苗早已弱了下去,只剩下几点暗红的火星,在风里微微摇曳,映得周遭的人影忽明忽暗。 易枫独自坐在空地边缘的一棵老槐树下,脊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双目微阖,看似在闭目养神,周身却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气劲,将周遭的风吹草动都纳入感知之中。他一人护着这数万妇孺百姓,连日来未曾有过半刻松懈,纵使修为深厚,眉宇间也难掩一丝倦意,只是那份清寂淡然的气度,依旧如山巅之松,挺拔而沉稳。夜风掠过树梢,带来几声虫鸣,又很快消散。就在这时,易枫垂着的眼帘微微一动,长而密的睫毛颤了颤,一丝极淡的冷意,悄然漫过他的眼底。有妖气。很细,很淡,像是一缕游丝,贴着地面游走,藏在暗处的草丛与树影里,若不仔细探查,根本无从察觉。易枫的神识悄然铺开,如一张细密的网,笼罩住方圆百丈之地,片刻后,他便捕捉到了那三股截然不同的妖气——一股狡黠灵动,带着草木的腥甜,是修行了六十年的狐狸精;一股阴仄潮湿,裹着泥土的腐味,是五十年道行的老鼠精;还有一股粗莽狂躁,混着野兽的膻气,修为最深,足有八十年,是野狗成精。都是些未成气候的小妖,不敢明目张胆地现身,只敢在暗处徘徊窥探,怕是盯上了这数万流民里的弱者,想伺机叼走一两个落单的,饱餐一顿。易枫指尖微微一动,周身的气劲骤然收敛,随即缓缓睁开眼。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起身,脚步轻盈得像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穿过沉睡的人群,朝着不远处的一个身影走去。那是李祖娥。她没有睡,只是坐在一块青石上,背对着喧嚣的人群,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山林。她穿着一身素色的布裙,早已没了北齐皇后的华贵,长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素来端庄的脸,多了几分憔悴与落寞。国破家亡的哀痛,颠沛流离的苦楚,像一层厚厚的霜,压在她的心头,让她夜夜难眠。易枫走到她面前,没有说话,只是径直坐了下去,与她隔着不过一尺的距离。青石冰凉,李祖娥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一颤,猛地转过头来。看清来人是易枫时,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微微垂下眼帘,敛去眼底的情绪,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疏离:“道长……”她不明白,易枫为何会突然来找她。这一幕,落在不远处尚未入睡的几人眼里,却掀起了轩然大波。胡氏靠在一棵树上,半眯着眼睛,目光若有若无地瞟着树下的两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她心里暗自思忖:这易枫看着超然物外,原来也逃不过男女之欲。数万女子在此,他偏偏挑了李祖娥——昔日的北齐皇后,纵使落魄,那份端庄温婉的气度,也不是寻常女子能比的。想来是看腻了那些莺莺燕燕,想尝尝这深宫皇后的滋味。穆邪利坐在篝火旁,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地面的泥土,望着那两道挨得极近的身影,眼底满是嫉妒与不甘。她自认容貌不输李祖娥分毫,往日里在宫中,哪次不是她艳压群芳?可易枫自始至终对她不屑一顾,如今却主动凑到李祖娥面前,难不成这易枫,就好这端庄持重的调调?冯小怜抱着琵琶,坐在一块凸起的树根上,眸光沉沉地望着树下。她没有像胡氏与穆邪利那般,急着揣测易枫的心思,只是微微蹙着眉,眼底闪过一丝探究。她总觉得,这易枫不是沉溺美色之人,他这般举动,定有别的缘由。可转念一想,男人终究是男人,纵使修为高深,又怎能抵得住美色诱惑?李祖娥虽已年长,却风韵犹存,比那些青涩的民间女子,多了几分成熟的韵味,易枫看上她,也并非没有可能。而高纬,缩在一堆干草里,眼睛瞪得溜圆,望着那两人的身影,心里又是嫉妒又是窃喜。嫉妒的是,易枫竟看上了李祖娥,那可是他的嫡母;窃喜的是,若是易枫真的对李祖娥动了心思,那他便又多了一条攀附的门路。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明日一早,该如何借着这件事,在易枫面前说些好话,让易枫念着这份“情分”,多护着他几分。几人各怀心思,目光黏在易枫与李祖娥身上,只觉得那两人挨得极近,姿态亲昵,远看过去,竟像是在说着什么私密的情话。没有人知道,易枫凑近李祖娥,嘴唇几乎贴在她的耳畔,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像一阵风,只有两人能听见。他的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别声张。附近有三个妖精,六十年的狐狸精,五十年的老鼠精,还有个八十年的野狗精,躲在暗处,怕是想对流民下手。”李祖娥的身子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猛地抬起头,望着易枫近在咫尺的脸,眼底满是震惊与恐惧,嘴唇翕动着,想要惊呼出声,却被易枫抬手按住了肩膀。易枫的指尖微凉,力道却很稳,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冷静。李祖娥强忍着喉咙里的惊呼,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那……那该如何是好?这么多百姓,这么多孩子……”她的目光扫过身后沉睡的人群,满眼的焦灼。这些人都是北齐的子民,如今跟着她颠沛流离,她岂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落入妖精之口?易枫看着她眼底的惶恐与担忧,眸光微微柔和了几分。他松开手,缓缓直起身,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无妨。不过是三只小妖,交给我便是。你只需守在这里,安抚好众人,莫要引起恐慌。”夜风再次吹过,卷起几片落叶,落在两人的脚边。李祖娥望着易枫沉静的侧脸,心头的慌乱,竟奇异地平复了几分。她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多谢道长。”易枫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站起身,朝着山林深处走去。他的背影挺拔而决绝,很快便融入了无边的夜色里,消失不见。李祖娥坐在青石上,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回过神来。而不远处的胡氏、穆邪利、冯小怜与高纬,看着易枫突然离去,面面相觑。冯小怜望着那片漆黑的山林,眸光闪烁不定。她总觉得,事情似乎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易枫的身影没入山林深处,像一滴水融进墨色的夜,转瞬便没了踪迹。篝火余烬的红光,还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影。沉睡的流民依旧安寂,偶有几声梦呓,很快便被夜风吞没。李祖娥坐在青石上,指尖还在微微发颤,易枫那句关于妖精的话,像一块冰,压在她的心头,让她忘了周遭的一切,目光只死死盯着山林的入口,生怕下一刻便有什么凶煞之物扑出来。可她这份焦灼,落在高纬眼里,却成了全然不同的模样。高纬蹲在干草堆里,眼珠子骨碌碌转着,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没错。方才易枫凑在李祖娥耳边低语,那姿态亲昵得很,分明是动了心思。如今易枫独自进了林子,定是嫌这里人多眼杂,顾着自己“道长”的清誉,不好行事,特意寻了个僻静地方等着。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高纬的心脏怦怦直跳,像是揣了只兔子,既兴奋又紧张。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帝王体面,连滚带爬地站起身,猫着腰,像个偷鸡摸狗的贼,朝着李祖娥的方向溜过去。路过胡氏与穆邪利身边时,他甚至懒得遮掩,只恶狠狠地瞪了两人一眼,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惹得胡氏撇了撇嘴,穆邪利眼底满是鄙夷。冯小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抱着琵琶的指尖微微一顿,眸光沉了沉。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一时之间,又说不上来。高纬几步窜到李祖娥面前,连君臣之礼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一把抓住李祖娥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李祖娥正心神不宁,冷不丁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猛地回过神,看清是高纬,眉头瞬间蹙成一团,眼底掠过毫不掩饰的厌恶。她用力甩开他的手,往后挪了挪身子,拉开距离,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疏离:“陛下深夜至此,有何要事?”“要事?天大的要事!”高纬急得唾沫横飞,也顾不得压低声音,只凑到李祖娥耳边,语气里满是赤裸裸的算计,哪里还有半分谄媚,全是走投无路的急切,“嫡母!方才易枫那厮的举动,瞎子都看得出来!他对你有意思!进林子就是等你去!”李祖娥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脏水,脸色骤然涨红,又迅速转为铁青。她看着高纬那张写满“我算准了”的脸,只觉得一股怒气直冲头顶,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原来,方才那些落在身上的异样目光,竟是这般龌龊的揣测!“陛下慎言!”李祖娥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意识到什么,连忙压低,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怒火与羞愤,“道长心怀苍生,岂是你所想的那般龌龊之人!”“心怀苍生?狗屁的心怀苍生!”高纬急得跳脚,全然忘了自己的身份,伸手就要去推李祖娥,“都什么时候了,还装什么贞洁烈妇!国破家亡,你我都是阶下囚,能活下来才是正经!易枫是什么人?那是能一刀劈了北周铁骑的神仙!你攀上他,不仅能活命,还能继续当你的娘娘!我也能跟着沾光!”他越说越激动,眼底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死死盯着李祖娥,像盯着一块能救命的肥肉:“你现在就去!赶紧去林子里找他!别磨蹭!我在这儿给你把风,保证没人看见!等事成之后,你必须在他面前替我美言,保我一世安稳!不然……不然咱俩都得喂了山里的野兽!”这番话,字字诛心,句句都踩着李祖娥的底线。“住口!”李祖娥终于忍无可忍,猛地喝断了他的话。她的身子气得发抖,指尖指着高纬的鼻子,嘴唇哆嗦着,眼眶都红了。昔日里,她虽看不惯高纬的昏聩无能,却也念着几分宗室情分,可如今,他这番话,简直是把她的尊严撕下来,踩在脚下碾得粉碎。“高纬!”李祖娥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你身为北齐天子,国破家亡,不思殉国,反倒想着用嫡母的清白换你一条苟延残喘的活路!你……你简直是北齐的千古罪人!无耻之尤!”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震慑人心的力量,让高纬的话戛然而止。高纬被她骂得一愣,脸上的急切瞬间僵住,随即涌上几分恼羞成怒。他梗着脖子,眼神凶狠地瞪着李祖娥,却不敢真的动手,只能咬着牙,色厉内荏地低吼:“你别给脸不要脸!要不是为了活命,谁愿意低三下四求你?你不去,有的是人想去!”“你可知晓,道长方才来找我,是为何事?”李祖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悲愤,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却字字清晰。高纬被她问得一怔,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李祖娥的目光扫过不远处的胡氏与穆邪利,又落回高纬脸上,声音冷得像冰:“道长说,附近有三只妖精,躲在暗处觊觎这数万流民!他进林子,是去除妖,是去护我们周全!而你们……你们竟在这里,揣度着这般龌龊不堪的心思!”这话一出,高纬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像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扇了几巴掌。不远处的胡氏与穆邪利,脸色也骤然变了,方才的讥讽与嫉妒,瞬间化作难堪的窘迫,纷纷低下头,不敢再看李祖娥一眼。冯小怜抱着琵琶,眸光骤然一亮,随即又迅速沉了下去。她望着李祖娥泛红的眼眶,又看向那片漆黑的山林,心里忽然通透了——易枫的所作所为,从来都不是为了儿女私情,而是为了这数万流离失所的苍生。夜风,似乎更冷了些,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像是在无声地嘲讽着这乱世里的人性丑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