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月下调音,乱世知音(1/1)
夜色渐沉,山林间的篝火跃动着最后几缕暖光,周遭的沉寂却如潮水般漫了上来。冯小怜的哭声早已歇止,她靠在高纬肩头,眼眶通红,睫毛上凝着未干的泪珠,怔怔地望着跳动的火苗,眼神里的空洞,比夜色还要浓稠。易枫的一番话,砸碎了她半生固守的认知,也掀开了积压在心底的屈辱疮疤。可哭过之后,剩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迷茫。国破了,家亡了,她不再是那个被高纬捧在掌心的淑妃,只是个在乱世里苟延的弱女子。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靠自己的双手?她连五谷都认不全,针线活也做不利索,除了那副被当作“藏品”的皮囊,她一无所有。队伍里静得可怕,连虫鸣都稀疏了几分。月色越发清亮,银辉似练,铺满了整片山林,将每个人的身影拉得颀长。女子们或低头凝视着篝火,或仰头望着天上的繁星,眸光里满是茫然。北齐的宫墙早已坍塌在身后,可那宫墙里的日子,却像一根无形的线,缠绕着她们的四肢百骸。有人想起了宫里的锦衣玉食,有人想起了惨死在北周刀下的亲人,有人咀嚼着易枫那句“靠自己双手活下去”,心中五味杂陈。国亡了,家没了,前路漫漫,看不见尽头。高纬缩着脖子坐在冯小怜身侧,昔日帝王的威仪荡然无存,只剩满心的惶恐与算计。他偷眼瞟着不远处静坐的易枫,把对方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方才穆邪利勾引碰壁的模样还在眼前晃,他不敢轻举妄动,目光扫过冯小怜时,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权衡,却又被怯懦压了下去。就在这片死寂之中,一阵细碎的琵琶弦音,突然划破了夜色。是冯小怜。她不知何时从随身的包袱里,翻出了那支小巧的紫檀琵琶——那是她从邺城皇宫里带出的唯一念想,琴身早已磕出了几道裂痕,弦却依旧紧绷。她抱着琵琶,指尖轻轻搭在弦上,没有刻意弹奏,只是凭着本能,捻、挑、弹、拨,弦音便从指尖流泻而出。从前在宫里,她的琵琶声柔媚婉转,满是靡靡之音,只为博高纬一笑。可此刻,弦音里却裹着说不尽的悲凉与凄惶,像是在诉说国破家亡的苦楚,诉说沦为玩物的屈辱,诉说前路未卜的迷茫。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蚀骨的愁绪,在寂静的山野里,格外清晰。 起初,有人循着声音转过头,看到冯小怜垂着头拨弄琵琶的模样,眼中泛起复杂的光。渐渐的,所有人都静了下来,连篝火燃烧的噼啪声,都仿佛成了这弦音的背景。易枫原本闭目调息,这缕清愁交织的琵琶声,如同羽毛般拂过耳畔,让他缓缓睁开了眼。浅蓝的眸中掠过一丝讶异,他循着声音望去,便见月光下,冯小怜抱着琵琶,长发垂落肩头,指尖在弦上起落,神情专注而凄婉,仿佛整个人都陷在了这哀戚的旋律里。“这乐声……是谁弹的?”易枫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不高,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话音落下,人群里静了一瞬,随即有人低声应道:“是……是冯小怜姑娘。”易枫“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冯小怜身上,眸光微动。他听得出,这琵琶声里藏着太多东西——荣华富贵的虚妄,沦为玩物的悲哀,国破家亡的绝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新生的渴望。只是,这旋律太过凄切,太过靡弱,满是宫墙里养出来的哀怨,少了几分乱世中人该有的坚韧,听来只觉心头沉甸甸的,实在无趣得很。他沉默片刻,忽然抬手,从宽大的道袍口袋里,掏出了一支通体莹白的玉笛。这支玉笛,并非寻常铺子淘来的俗物。那是五胡乱华时期,他途经江南姑苏,偶遇一家隐于巷陌的百年笛坊。坊主是位避世的前朝乐师,见他气度不凡,又听闻他心怀救济苍生之志,便将这支祖传的暖玉笛赠予了他。笛身以和田暖玉雕琢而成,笛孔处还嵌着细碎的青金石,据说曾伴前朝乐师奏过《广陵散》,也伴流民唱过《蒿里行》。这些年来,他走遍大江南北,极少吹奏,唯有心绪难平之时,才会取出玉笛,借笛声抒怀。 易枫握着玉笛,站起身,走到月光下。晚风拂过他的道袍,衣袂飘飘,宛如谪仙。他将玉笛凑到唇边,深吸一口气,清亮悠扬的笛声,骤然从笛管中流淌而出。 不同于冯小怜琵琶声的凄切靡弱,这笛声清亮如泉水漱石,悠扬如仙鹤唳空,却又带着一股穿透乱世的苍茫与坚韧。它像是来自远山之巅的风,掠过烽火连天的大地,拂过流离失所的百姓,带着一丝悲悯,却又满是生生不息的力量。 笛声响起的瞬间,冯小怜的指尖猛地一顿。那哀戚的弦音戛然而止,她抬起头,怔怔地望着月光下的易枫,眼中满是茫然。 那笛声,仿佛一道光,劈开了她心中的迷雾。它没有附和她的凄惶,也没有沉溺于她的悲哀,而是以一种昂扬的姿态,诉说着另一种可能——乱世之中,并非只有苟且与屈辱,还有风骨,还有坚韧,还有活下去的希望。篝火旁的女子们,也纷纷屏住了呼吸。她们忘记了迷茫,忘记了悲伤,只是静静地听着,听着那笛声在月色中盘旋,在山林间回荡。李祖娥挺直了脊背,眼中泛起泪光;高善德握紧了拳头,眸光渐亮;王舜华望着易枫的背影,眼中满是敬佩。高纬坐在原地,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听不懂笛声里的深意,只觉得这声音清越得让人心慌,让他越发觉得自己渺小而卑微。冯小怜望着易枫,指尖缓缓垂落,琵琶弦上余音袅袅,与笛声交织在一起。她看着他立于月光之下,衣袂翻飞,笛声悠扬,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那不是讨好,不是依附,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触动。她想,或许,易枫说的话,并非空话。笛声渐渐转缓,从激昂的苍茫,化作温柔的期许,像是在抚慰乱世中每一颗受伤的心灵。它与冯小怜方才的琵琶声,仿佛形成了一场跨越生死的对话——一边是靡弱的悲哀,一边是坚韧的希望;一边是宫墙之内的虚妄,一边是山野之间的清明。不知过了多久,笛声渐歇,余韵却在山林间久久不散。夜色依旧安静,月色依旧清亮。篝火旁的女子们,望着易枫的背影,眼中的迷茫淡了几分,多了一丝名为“希望”的光芒。 冯小怜低下头,看着怀中的琵琶,指尖轻轻拂过那道裂痕,嘴角竟泛起了一抹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笛声余韵在山林间缓缓消散,像一缕被晚风揉碎的月光,迟迟不肯落地。篝火噼啪作响,火星溅起又坠落,映得周遭的人影明明灭灭。女子们望着月光下易枫的身影,眼底还凝着未散的触动,有人悄悄拭去眼角的泪,有人攥紧了衣角,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方难得的安宁。易枫垂下手,暖玉笛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抬眸扫过众人,目光落在冯小怜身上时,微微顿了顿,随即转向山林深处,眸光沉静如潭水,看不出半分情绪。他缓步走回方才静坐的青石旁,将玉笛揣回袖中,闭目调息,仿佛方才那一曲惊鸿的笛声,不过是随手为之。人群里的高纬,自始至终都缩着脖子,像一只受惊的鹌鹑。他听不懂那笛声里的苍茫与坚韧,也瞧不见冯小怜眼底一闪而过的光亮,满脑子都是女子们望向易枫时,那近乎虔诚的目光。那目光像一根根细针,扎得他心口发慌,却又让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求生的契机。这易枫,是真的能护住所有人啊。高纬的心脏怦怦直跳,指尖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抠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却让他混沌的脑子清明了几分。他偷眼觑着易枫的背影,又飞快地扫过身旁的冯小怜——她还抱着那把紫檀琵琶,垂着头,长发遮住了半张脸,肩头不见半分耸动,安静得像一尊月光雕成的玉像。易枫方才特意为她奏笛……莫不是对她动了心思?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像野草般疯长,瞬间填满了高纬的胸腔。他的眼睛亮了亮,嘴角不受控制地扯了扯,却又想起穆邪利先前勾引易枫碰壁的模样,那点光亮又黯淡下去。万一不是呢?万一易枫对女色根本不感兴趣呢?高纬的心头像是压了块巨石,沉甸甸的,让他喘不过气。他下意识地往冯小怜身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谄媚与急切,那声音细若蚊蚋,怕被旁人听了去:“小怜,你听……你听出那笛声的意思了吗?”冯小怜身子未僵,只是缓缓抬起头。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得肌肤莹白如玉,方才琵琶声里的那点凄惶荡然无存,眼底清明得很,不见半分茫然,反倒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她望着高纬,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陛下想听什么意思?”高纬被她问得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急切地抓住冯小怜的手腕,指尖冰凉,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冯小怜疼得眉峰微蹙,却没挣扎,只是垂眸看着他攥着自己的手,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听不懂没关系!”高纬凑近她的耳边,声音压得更低,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癫狂的算计,那污言秽语混着山野的潮气,黏腻得让人作呕,“你只需要记住——易枫道长愿意为你奏笛,这就是天大的机会!他是什么人?是能以一人之力横扫北周大军的神仙人物!你去讨好他,去勾引他!什么花样都使出来,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冯小怜闻言,非但没半分震惊,反而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意不达眼底,带着几分讥诮,几分凉薄。她甚至微微偏头,凑近高纬耳边,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字字淬着冰:“陛下这是,要把臣妾送出去,换自己一条活路?”高纬被她戳破心思,脸色瞬间涨红,却又不敢发作,只能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色厉内荏的威胁:“什么送不送的!如今国破家亡,活命要紧!你跟着我,不过是颠沛流离,朝不保夕;你跟着易枫,要什么有什么!等你讨好了他,再在他面前多替我美言几句,说我高纬虽无能,却对他忠心耿耿,他必定会护着我们的!”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跟着易枫,重新过上锦衣玉食、颐指气使的日子,眼底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事成之后,我绝不会亏待你!你依旧是我的淑妃,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娘娘!”冯小怜看着他这副模样,笑意更浓了些,那笑里却藏着刺骨的冷。她缓缓抽回自己的手腕,动作轻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高纬竟没攥住。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指尖划过琵琶弦,发出一声清越的响。“陛下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她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诛心,“昔日在邺城,陛下为了臣妾,能暂缓攻城,能荒废朝政;如今到了这山野,陛下便能为了活命,把臣妾当作饵食,送与他人。”高纬脸色一白,眼神闪烁,却还在强辩:“此一时彼一时!若非乱世,朕岂会……”“乱世?”冯小怜打断他,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嘲讽,“乱世才最见人心。陛下的心,从来都是向着自己的。”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高纬,望向月光下静坐的易枫。那人白衣胜雪,身姿挺拔,周身透着一股与这乱世格格不入的清寂。她的眼神飞快地转了几转,心里早已盘算起别的来——高纬这蠢货,只看到易枫的能耐,却没看透这人的性子。穆邪利那般搔首弄姿都碰了壁,一味勾引,怕是只会适得其反。易枫此人,看似超然物外,方才那笛声里,却藏着悲悯与坚韧。他不是沉迷美色之徒,要拿捏他,得用别的法子。至于高纬……不过是她冯小怜在这乱世里,往上爬的一块垫脚石罢了。 冯小怜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高纬,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温顺的模样,甚至主动伸手,轻轻挽住他的胳膊,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陛下放心,臣妾明白轻重。为了陛下,为了我们能活下去,臣妾自然会好生‘伺候’易枫道长。”高纬见她应承下来,大喜过望,连忙拍着她的手背,连声说道:“这才对!这才是朕的好淑妃!只要能活下去,朕……”他后面的话,冯小怜已经没心思听了。她垂眸望着怀中的琵琶,指尖轻轻拂过那道裂痕,眼底一片幽深。眼泪?那是最无用的东西。在这乱世里,眼泪换不来活路,换不来尊荣,唯有心计与手段,才能让她立于不败之地。昔日她能搅得北齐朝堂天翻地覆,能让高纬对她言听计从;今日,她便能让易枫对她另眼相看。至于高纬的死活,又与她何干?月光依旧清亮,山林依旧寂静。易枫依旧闭目静坐,对不远处的这场暗流涌动的对话,一无所知。篝火旁的女子们,大多沉浸在方才的笛声里,没有人注意到这对昔日帝妃之间的交锋。只有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无声地嘲讽着这场乱世里的人性博弈。高纬还在絮絮叨叨地叮嘱着,要她多学些新花样,要她务必在易枫面前替自己美言。冯小怜含笑应着,眼底却一片冰冷。在这乱世之中,从来都只有她冯小怜利用别人,岂有别人利用她的道理? 易枫这颗棋子,她用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