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贪吏苛税逼民反 道长雷霆惩奸佞(1/1)
天色破晓,第一缕晨光刺破邺城的薄雾,洒在街巷的青石板上。袁聿修一夜未眠,天刚蒙蒙亮便带着府中仆役,押着那箱沉甸甸的金银珠宝,直奔城中最大的粮行。封条撕开的瞬间,满箱的珠光宝气晃得粮行掌柜睁不开眼。袁聿修言简意赅,只道“尽数换作粟米,平价粜与城外灾民”,掌柜见他官服朴素却气度凛然,又瞧着那些珍宝皆是皇家贡品级别,不敢怠慢,当即吩咐伙计清点估价,调运粮仓。消息像长了翅膀,一炷香的功夫便传遍了邺城的大街小巷。灾民们扶老携幼,朝着粜粮点涌来,往日里死气沉沉的城外荒地,竟渐渐有了几分活气。有人捧着温热的粟米粥,涕泪横流地朝着袁府的方向叩拜,口中念叨着“袁大人活菩萨”,却无人知晓,这救命的粮米,竟源自深宫之中一场荒唐的交易。辰时刚到,朝堂之上已是人声鼎沸。然而这肃穆的金銮殿,此刻却成了一场令人瞠目结舌的闹剧。武成帝高湛半倚在龙椅上,衣衫半敞,身旁环伺着几位赤身露体的妃嫔,她们嬉笑打闹,全然不顾朝堂礼仪。皇后胡氏更是毫不在意,一身华服早已褪下,就那般赤着身子立在殿中,目光黏在身侧的易枫身上,嘴角挂着慵懒的笑意。宫女宦官们也大多衣不蔽体,在殿内穿梭往来,将这庄严的朝堂,搅成了一片靡靡之境。易枫立在胡氏身侧,一身素白道袍在这满殿荒唐中显得格格不入。他垂眸看着脚下的金砖,眼前却晃过城外灾民枯槁的面容,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窒息般的难受。这般朝堂,这般君臣,北齐的江山,又怎能不风雨飘摇?朝议的间隙,袁聿修缓步出列。他抬眼望去,恰好对上易枫的目光,随即又迅速移开,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冷漠,不带半分波澜,仿佛昨夜那番鬼神之谈、金珠换粟的约定,从未发生过一般。他对着龙椅上的高湛躬身行礼,朗声奏报着粜粮赈灾的事宜,字字句句皆是民生疾苦,却被殿内的嬉笑声盖过了大半。退朝之后,袁聿修避开众人的耳目,将段韶、斛律光、赵彦深、崔暹、高保宁以及另一位崔暹,悄然引至宫墙下的僻静处。“诸位可知,此番赈灾的粮米,从何而来?”袁聿修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扫过面前六人。这六人皆是北齐朝堂的中流砥柱,或手握兵权,或身居要职,皆是心怀社稷之人。见众人面露疑惑,袁聿修便将昨夜易枫登门、以皇后所赠金银珠宝相托、恳请他变卖赈灾的始末,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末了,他还补充了易枫以术法拽出鬼魂、警示他不可私吞的细节,语气凝重:“那道长看似与皇后过从甚密,实则心怀苍生。昨夜他言,金银救不了北齐病根,却能救一个是一个……”话音落下,僻静的宫墙下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段韶捻着胡须,眉头紧锁;斛律光手握成拳,眼底怒火熊熊;赵彦深长叹一声,满脸皆是无力;两位崔暹相视一眼,皆是忧心忡忡;高保宁望着皇宫的方向,眸色沉沉,不知在思索着什么。他们谁也没有想到,那被皇后从道观带回、被满朝文武视作“男宠”的道士,竟有这般胸襟与魄力。而此刻的朝堂之上,易枫依旧立在胡氏身侧,听着殿内的靡靡之音,望着天边渐渐浓重的乌云,蓝色的眸子里,只剩下一片寒凉。赈灾的粟米才分发了三日,邺城城外的灾民刚缓过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将饱腹的安稳揣进怀里,几道催命的告示便贴满了街巷。告示上写着要加征“赈灾损耗税”,声称粮米运输、仓储皆有开销,需由百姓补足。落款处虽盖着州府的官印,可百姓们心里门儿清,这哪里是什么朝廷赋税,分明是那几个掌管赈灾事宜的贪官,瞧着袁聿修开仓放粮得了民心,便眼红起那笔尚未散尽的余利,要借着名头搜刮民脂民膏。告示刚贴出半日,州府的衙役便凶神恶煞地踹开了灾民的草棚。他们手里拎着棍棒,见人就逼税,但凡拿不出钱米的,便抢了人家仅存的口粮,砸了遮风挡雨的破席子。“交税!交不出就拿命抵!”“袁大人发的粮,那是朝廷的恩典,你们吃了恩典,就得掏孝敬钱!”哭喊声、咒骂声、孩童的啼哭声混作一团,震得半座邺城都在发颤。有老汉抱着衙役的腿哀求,被一脚踹翻在地,口吐鲜血;有妇人护着怀里的半袋粟米,被硬生生扯走,瘫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这老天爷还让不让人活啊!” 绝望的嘶吼声穿透了低矮的草棚,飘向了巍峨的皇宫。此刻的凤仪殿内,易枫正盘膝坐在窗下的蒲团上打坐。他双目轻阖,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清光,可城外百姓的哭嚎声,却如同针扎一般,一声声刺进他的耳中,搅得他心脉翻涌。起初,他还在强行压下心头的戾气,默念清心咒,可当那声“老天爷还让不让人活”的嘶吼传来时,他周身的清光猛地一颤,随即溃散。易枫猛地睁开了双眼。那双素来澄澈如星海的蓝色眸子,此刻竟像是淬了寒冰与烈火,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他周身的空气骤然变冷,窗棂上的纱幔无风自动,猎猎作响。这些贪官污吏,竟连灾民的救命粮都要染指!北齐的朝堂,早已烂到了根里!夜色再次笼罩邺城时,易枫的身影化作一道无声的流光,悄无声息地飘出了皇宫。他先去了城外的灾民棚,看着那些被洗劫一空的草棚,看着蜷缩在寒风里瑟瑟发抖的百姓,眼底的怒火愈发炽烈。随后,他循着那股浓重的贪腐之气,径直走向了那五个贪官的府邸。夜深人静,贪官们正在家中清点着白日搜刮来的钱粮,酒肉满桌,笑语喧哗。他们丝毫没有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正落在他们的身上。 易枫立于暗处,指尖微动,昨夜那缕被他从地底拽出的鬼魂,便化作青黑的雾气,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贪官的卧房。凄厉的惨叫声,只在夜色里响了一瞬,便戛然而止。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袁聿修正准备去城外查看灾民的情况,刚踏出府门,便被匆匆赶来的衙役拦住了去路。“袁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衙役脸色惨白,声音都在打颤,“张、李、王、赵、孙五位大人……昨夜全死在自家卧房里了!” 袁聿修心头一震,连忙跟着衙役赶往贪官的府邸。刚踏入卧房,一股浓重的阴气便扑面而来。只见那五个贪官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双目睁得大大的,像是要凸出来一般,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脸上还凝固着极致的惊恐,仿佛临死前看到了什么无比可怕的东西。他们身上没有半点伤痕,却像是被活活吓死的。消息传开,满城哗然。人人都在猜测是谁下的手,可当有人提起,昨夜城外的哭喊声停歇时,又有人想起袁聿修赈灾的粮米源自那位皇后身边的道长,答案便呼之欲出。袁聿修站在卧房中央,看着那五个贪官的惨状,又望向皇宫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没有声张,只是挥了挥手,让人将贪官的尸体抬走,又下令撤销了那荒唐的“赈灾损耗税”。而此刻的皇宫里,易枫早已回到了凤仪殿。他依旧坐在那蒲团上,闭目打坐,仿佛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那双偶尔颤动的长睫,泄露了他心底尚未平息的波澜。暮色四合,残阳的余晖将皇宫的琉璃瓦染成一片血色。凤仪殿内烛火摇曳,暖香氤氲,胡氏半倚在软榻上,眉眼间还带着摄魂之术残留的温存笑意。易枫立于榻前,白衣胜雪,周身却不见半分烟火气。他看着胡氏慵懒的模样,眼底无波无澜,仿佛方才那场虚妄的温存,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胡氏抬手,指尖划过他的衣袖,语气娇嗔:“还是你最懂本宫的心思。”说罢,她扬声唤来内侍,“去,把库房里那箱新得的珍宝抬来,赏给道长。”内侍应声退下,不多时便抬来一口沉甸甸的木箱。箱盖掀开,满箱的金银元宝、翡翠玛瑙,在烛火下流光溢彩,晃得人睁不开眼。 “这些你拿着,”胡氏笑得眉眼弯弯,“只要你日日陪着本宫,往后这样的赏赐,多的是。”易枫垂眸扫过那箱珍宝,淡淡颔首,没有半分推辞,径直俯身将箱子合上,提在手中。他转身朝着殿外走去,步伐平稳,没有丝毫留恋。胡氏望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愈发得意。在她看来,这谪仙般的人物,终究还是被她的荣华富贵所笼络。夜色渐深,邺城的街巷寂静无声,唯有几声犬吠偶尔划破夜空。易枫提着木箱,脚步轻快地穿梭在青石板路上,最终停在袁聿修府邸那扇朴素的木门前。他抬手叩门,三声轻响过后,门扉便被老仆从内打开。老仆见是他,早已没有了初次的惊讶,只是恭敬地侧身引路,口中低声道:“袁大人候您多时了。”堂屋内,袁聿修正端坐灯下,面前摊着一卷民生簿册。见易枫进来,他抬眸望去,目光落在那口熟悉的木箱上,眉头微蹙,随即又舒展开来。“又是皇后的赏赐?”袁聿修的语气依旧冷淡,却比初次相见时多了几分默许。易枫将木箱放在地上,“咔嚓”一声掀开箱盖,露出里面琳琅满目的珍宝,声音平静无波:“这些,照旧换作粮食,分给城外的灾民。”袁聿修点了点头,起身走到箱子旁,俯身查看。烛光下,他鬓角的白发愈发清晰,眼底却透着一股坚定的光芒。“放心,老夫定会办妥。只是这般下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易枫沉默片刻,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他知道袁聿修所言非虚,可他能做的,也只有这般日复一日的周旋。救一个是一个,撑一日是一日。“无妨,”易枫的声音轻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能多撑一日,便多救些人。”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朝着屋外走去。月色如水,洒在他的白衣上,宛如镀上了一层清辉。此后的日子,便这般日复一日地重复着。每至入夜,易枫便会踏入凤仪殿,以摄魂之术编织一场虚妄的春宵,换得满箱的金银珠宝。待到天明,他便提着箱子,敲响袁聿修的家门。袁聿修则会如约将珍宝变卖,换作粟米,分发给城外的灾民。朝堂之上的荒唐依旧,贪官污吏的贪婪未绝,可城外的灾民棚里,却渐渐多了几分生的气息。易枫依旧是那个立于胡氏身侧的白衣道长,被满朝文武视作趋炎附势的男宠。袁聿修依旧是那个洁身自好的清卿,在贪腐成风的北齐朝堂里,守着一方清明。无人知晓,这两个看似毫无交集的人,正以这样一种隐秘的方式,在这乱世之中,默默守护着那些挣扎求生的黎民百姓。夜色再次笼罩邺城,易枫提着新的木箱,消失在幽深的巷陌尽头。他的身影单薄,却在这沉沉的黑暗里,踏出了一条通往微光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