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困兽犹斗终成空 红煞索命不留痕(1/1)
永初元年秋,清溪村的夜彻底浸在了寒气里。王二麻子暴毙乱葬岗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水潭,搅得全村人心惶惶。白日里,乡亲们路过李家那片焦黑的废墟,都忍不住加快脚步,没人敢多瞧一眼。夜里更是家家闭门锁户,狗吠声此起彼伏,直到后半夜都歇不下来,仿佛那片火海的余温里,藏着索命的厉鬼。谁都没料到,恐惧来得如此之快。第二日深夜,月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刘歪脖赌瘾上来,揣着仅剩的几个铜板,摸黑往邻村的赌坊赶。他心里发怵,总觉得身后有脚步声跟着,回头却只有摇曳的树影,像一个个佝偻的人影。路过村口的老槐树下时,他忽然听见一阵细碎的呜咽,像是女人的哭声,又像是男人压抑的嘶吼。“谁?!谁在那儿装神弄鬼?”刘歪脖壮着胆子喊了一声,手里攥着的铜板哗哗作响。没人回应,只有呜咽声越来越近,冷飕飕的风灌进他的领口,冻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正要转身跑,脚下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重重摔在地上。还没等他爬起来,一股刺骨的寒意就缠上了他的脖颈,像是有冰冷的手指掐了上来。刘歪脖的瞳孔骤然放大,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他看见黑暗里,两道模糊的身影缓缓逼近,男的浑身是血,麻绳勒出的血痕深可见骨;女的衣衫破碎,脸上的焦痕触目惊心。他们的眼睛里燃着幽绿的光,死死地盯着他。“饶命!饶命啊!”刘歪脖终于崩溃了,瘫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是我畜生不如!是我该死!求求你们放过我——”他的哭喊戛然而止。天刚蒙蒙亮,有人去村口挑水,一眼就看见老槐树下的惨状,当场吓得瘫坐在地上。 刘歪脖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眼睛瞪得快要凸出来,嘴巴张成一个骇人的弧度,脸上还凝固着极致的恐惧,和王二麻子死时一模一样。更瘆人的是,他身上的皮竟被整张扒了下来,血淋淋地挂在槐树枝上,晨风吹过,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一面索命的旗帜。消息传开,清溪村彻底炸了锅。“是李家那对小夫妻回来索命了!”“肯定是!王二麻子被吓死,刘歪脖被扒皮,这都是报应啊!”“那孙癞子怕是也活不成了!”乡亲们吓得魂不附体,连门都不敢出。孙癞子更是躲在家里,门窗钉得死死的,怀里揣着一把砍柴刀,浑身抖得像筛糠,连口水都不敢喝。村里的老族长见人心惶惶,再不做点什么,怕是要出更大的乱子,咬咬牙,凑了全村人的积蓄,派人快马加鞭去请龙虎山的道士。三日后,一个身穿道袍、手持桃木剑的道士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小徒弟。老族长领着乡亲们,恭恭敬敬地将道士请到李家废墟前。道士绕着废墟走了一圈,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随后,小徒弟们摆开香案,插上三炷香,摆上桃木剑、黄符纸、朱砂笔。道士拿起朱砂笔,在黄符纸上龙飞凤舞地画了一通,又拿起桃木剑,剑尖挑起一张黄符,大喝一声:“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符纸瞬间燃了起来,化作一缕青烟。 道士又对着废墟挥舞桃木剑,嘴里喊着:“冤魂莫缠!速速离去!”乡亲们看得大气不敢出,一个个盼着道士能镇住厉鬼。可就在这时,一阵狂风突然刮过,香案上的蜡烛“噗”地一声灭了,燃着的黄符纸被风吹得四散飞落,落在地上,竟化作了一团团黑色的灰烬。道士被风吹得一个趔趄,桃木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剑刃竟生生断成了两截。道士脸色煞白,再也不敢多待,捡起断剑,连滚带爬地跑了,连乡亲们给的酬劳都忘了拿。老族长不死心,又派人去请茅山的法师。茅山法师来了,摆的阵仗比龙虎山道士还大,又是设坛,又是诵经,又是撒糯米。可折腾了大半夜,非但没镇住什么,反而一阵阴风卷过,将他的法坛掀了个底朝天,茅山法师被阴风掀翻了法坛,踉跄着后退几步,望着李家废墟上空盘旋不散的黑气,脸色惨白如纸,声音都在发颤。他指着那片焦黑的断壁残垣,对着围拢过来的乡亲们嘶吼,语气里满是惊惧与无力:“你们懂什么!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冤魂索命!这是红煞!是冲天怨气凝成的红煞啊!” 老族长慌忙上前扶住他,急声问道:“法师,什么是红煞?求求您想想办法,救救咱们清溪村!”法师甩开他的手,连连后退,目光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新郎被捆住手脚,眼睁睁看着妻子被凌辱,恨得剜心剔骨却动弹不得!新娘死前受了何等屈辱?她死的时候,身上还穿着大红嫁衣啊!大喜之日变作大悲之日,恩爱夫妻双双葬身火海,这怨气,能冲散九霄云气!”他喘着粗气,指着地上散落的黑色糯米,声音愈发尖利:“寻常鬼魂,一道符、一碗糯米就能镇住。可这红煞,是带着滔天恨怨的厉鬼所化!他们死在喜房,死在红烛之下,这股怨气缠上谁,谁就得落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我布的锁魂阵,撒的驱邪米,全被这怨气冲碎了!”法师跺着脚,声音里满是绝望,“没用的!什么都没用!这红煞不除尽仇人,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你们……你们好自为之吧!”话音未落,他便收拾起法器,头也不回地朝着村口狂奔,连落在地上的桃木剑都顾不上捡,只留下满村乡亲,在呼啸的阴风里,面面相觑,浑身冰凉。清溪村的人早就恨透了王二麻子、刘歪脖、孙癞子这三个畜生。先前是怕,怕王二麻子的舅爷在县里当差,怕惹祸上身,只能把恨意憋在肚子里。可如今,两条人命摆在眼前,一个被活活吓死,一个被扒了皮挂在老槐树上,连龙虎山、茅山的法师都束手无策,说这是红煞索命,全村人都要跟着提心吊胆,那点畏惧就彻底被滔天的恨意给压垮了。有人在李家废墟前哭骂:“三个挨千刀的!自己作孽不够,还要连累全村人!”有人攥着锄头,红着眼吼:“要我说,就该把孙癞子绑了,扔去给那对小夫妻谢罪!”连平日里和王二麻子他们混过的泼皮,都缩在家里不敢出门,生怕被乡亲们的唾沫星子淹死。家家户户的门楣上都贴满了黄符,可夜里的风一吹,符纸哗啦啦响,听着竟像那对新人的哭声。人人心里都明镜似的——这恨,是那三个畜生用一对新人的性命、用全村人的安宁,生生凿出来的。不等到最后一个畜生偿命,这股子恨,就散不了。孙癞子把自己锁在漏风的土坯房里,像是钻进了龟壳的缩头乌龟,连门缝都用破布堵得严严实实。屋里早被他折腾得不成样子。房梁上、门窗上、甚至炕沿边,都贴满了黄纸符咒,歪歪扭扭的朱砂字迹被他手抖得不成章法。地上泼了厚厚一层黑狗血,腥臊味混着尘土味,呛得人直犯恶心。墙角还堆着几麻袋糯米,是他花光了所有积蓄从镇上买来的,但凡听到一点风吹草动,就抓一把糯米往门口撒,嘴里念念有词:“驱邪避祸……别来找我……不关我的事……”可饶是如此,恐惧还是像毒蛇一样缠在他的心上,日夜不消。天一擦黑,孙癞子就把门窗钉死,怀里揣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缩在炕角,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门口。窗外的风声呜咽,像是阿秀撕心裂肺的哭喊;老鼠在墙角打洞,窸窸窣窣的声响,听着都像那对夫妻的脚步声。夜里的梦更是成了他的催命符。他总梦见自己又回到了李家的新房,红烛烧得旺,阿秀被绑在椅子上,哭声凄厉。王二麻子和刘歪脖在一旁狞笑,而他自己,正像个畜生一样扑上去。忽然间,火光冲天,李三郎被吊在房梁上,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他;阿秀浑身是火,衣衫破碎,伸着焦黑的手朝他抓来,嘴里喊着:“还我命来——”每次从梦里惊醒,孙癞子都浑身冷汗,瘫在炕上大口喘气,手脚抖得像筛糠。他不敢合眼,生怕一闭眼,那对索命的红煞就会扑到他的床头。村里的老族长终究是不甘心,眼见着人心惶惶,连田都没人敢下,便咬牙凑了一笔钱,托人从周边县城请来了十多个道士。这些道士,有的自称是龙虎山的传人,有的说自己是茅山的分支,一个个都拍着胸脯说能镇住厉鬼。他们在李家废墟前设了法坛,摆上桃木剑、八卦镜、镇魂铃,又是诵经,又是作法,锣鼓喧天,折腾了整整三天三夜。可结果呢?一阵阴风刮过,法坛上的烛火尽数熄灭,黄符纸被吹得漫天飞舞,落在地上竟化作了黑灰。一个道士举着桃木剑要去斩那黑气,刚迈出去一步,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掀翻在地,摔断了腿,疼得嗷嗷直叫。剩下的道士面面相觑,再没了先前的嚣张气焰。他们望着废墟上空盘旋不散的怨气,脸色惨白,嘴里说着和之前那茅山法师一模一样的话:“这是红煞!是大喜之日化作大悲的红煞!新郎含恨而死,新娘受辱焚身,怨气冲天,根本不是寻常道法能镇住的!”“冤有头债有主,这红煞不索尽最后一个仇人的命,是绝不会罢休的!”“快走!再晚一步,咱们都得折在这里!”十多个道士作鸟兽散,连酬劳都不敢要,只留下满村的乡亲,站在寒风里,面如死灰。消息传到孙癞子的耳朵里时,他正抓着一把糯米往门口撒。听到“红煞不索尽最后一个仇人的命绝不罢休”这句话,他手里的糯米哗啦一声撒了一地,柴刀哐当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窗外的风声更紧了,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拍打着门窗。孙癞子看着满墙的符咒,闻着刺鼻的黑狗血味,忽然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他知道,自己躲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