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供词飞雪,法堂惊龙(二)(2/2)
宫变前几日,他曾在宫中见过一个年轻的翰林官员,抱着一摞文书匆匆走过,低头避让,恭敬无比。
原来那就是柳文渊。
原来这个人,从那时起……就在暗中记录一切!
“快意吗?”
灵魂深处,一个声音在嘶吼。
“仇敌的罪行,被一个你从未注意过的小官,一点一点拼凑出来……”
该快意。
可这快意,混着无尽的荒诞。
他司徒峻,大燕开国皇帝,竟要靠一个当年的小官——如今权倾朝野的逆臣——来替他揭开真相?
耻辱!
比败亡更耻辱的,是这“昭雪”的方式!
““柳文渊……””
司徒峻的灵魂在低语,声音冰冷如九幽寒冰。
““你藏了十五年。””
““等的不就是今天?””
他太清楚这种人的心思。
收集证据,隐忍不发,不是为了正义,是为了在最关键的时刻——打出这张牌,颠覆一切,攫取最大的利益。
“逆臣。”
又是一个逆臣。
可偏偏是这个逆臣,握着他苦寻不得的真相。
““你想用朕的冤屈,为你铺路。””
““好。””
司徒峻的灵魂缓缓阖眼,再睁开时,只剩下帝王的冷酷决断。
““朕允了。””
““但路铺好了……走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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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内,柳文渊的陈述已至尾声。
“……所以太子弑父,”他沉痛道,“看似大逆,实则是得知父辈如此罪孽后,悲愤交加,铸成大错!”
他环视全场,声音陡然拔高:
“而这些证据——这些本相珍藏了十五年、冒着杀头风险保存下来的证据——足以证明:先帝司徒弘的皇位,来得不正!大周的法统,从一开始就蒙着污血!”
满堂死寂。
所有官员都沉默了。
如果这些记录是真……
如果司徒弘真是勾结外敌、弑侄夺位……
那这大周江山,算什么?
算窃国者的赃物?
算叛徒的奖赏?
柳文渊收起油布包,重新裹好,动作珍重得像在收殓骸骨。
“此案至此,已非一桩简单的弑君案。”他声音沉重如铁,“它关乎十五年前那段被掩盖的真相,关乎大周江山的正统来历,关乎——这天下,究竟该姓什么!”
他抬眼,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本相提议,即日起,重查景泰元年旧案!若先帝果真勾结外敌、篡位夺权,则大周法统,当重新议定!”
“至于太子……”他看向昏迷的司徒策,“太医尽量救治,暂缓押解天牢,待旧案查明,再行定夺。”
陈远道张了张嘴。
他想反驳,想质疑这些零碎记录的可靠性。
可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因为柳文渊今天拿出的,不是孤证。
是十五年积累的疑点,是一笔一画亲手记下的细节,是一个小官在滔天大火中,偷偷藏起的……历史的碎片。
这样的证据,比任何正式公文都更有力量。
因为它真实。
真实得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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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外,人群渐渐散去
慕容烬压低斗笠,没入巷中。
墨九跟上,低声道:“公子,柳文渊这些证据……可信吗?”
“可信。”慕容烬脚步不停,“正因为它琐碎、零散、不成系统——才更可信。正式的档案可以伪造,但这种随手记下的疑点……装不出来。”
他顿了顿:
“柳文渊这个人……比我想的更深。”
“深在何处?”
“深在他从十五年前就开始布局。”慕容烬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那时他还只是个翰林编修,就敢暗中收集燕王的罪证。他等今天,等了十五年。”
墨九倒吸一口凉气:“那他现在抛出这些……是想?”
“改天换日。”慕容烬吐出四个字。
巷子深处,慕容烬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刑部大堂。
夕阳如血,映在飞檐之上。
“柳文渊翻出旧案,否定司徒弘的法统——接下来,他一定会推出一个新的‘正统’。”
“是谁?”
慕容烬沉默良久。
“一个能让所有人闭嘴的‘正统’。”他缓缓道,“一个手里……必须握着传国玉玺的人。”
“玉玺不是随大火......”
“玉玺永远不会消失。”慕容烬打断,抬眼望向皇宫方向,“它只是……在等该拿它的人。”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素白信笺,未封口,墨迹新干,递给墨九:
“送去相府。交给柳福,只说——故人有约,亥时后园。”
墨九接过信,手指微微一紧:“公子,你真要去见柳相?”
慕容烬没有直接回答。
他望向西边沉没的残阳,眼中映着最后一丝血色:
“下棋的人已经落子了,观棋的……也该进场了。”
话音落,他转身没入巷子更深的阴影中。
墨九握紧信笺,看着主子消失的方向,深吸一口气,朝相府疾步而去。
暮色四合。
一场颠覆江山的戏码,已拉开大幕。
而幕布之后,那个手握旧纸、隐忍十五年的执棋者,终于走到了台前。
下一幕——
该轮到“正统”登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