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供词飞雪,法堂惊龙(一)(2/2)
柳文渊终于睁开眼,看向堂下。
司徒策迎着他的目光,眼中的绝望深不见底,却迸出一种近乎癫狂的执拗:
“太傅教我读书……教我治国……教我……”他声音忽然低下来,喃喃如呓语,“教我君王当以江山为重,当断则断……”
他惨笑:
“可他没教过我……断了父子人伦之后,心该怎么缝补。”
柳文渊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司徒策不再看他,转向满堂官员,转向堂外黑压压的百姓,声音忽高忽低,像疯子的独白:
“你们知道暖阁那晚……父皇最后看我的眼神吗?”
“他不恨我……他不恨我啊……”
“他看着我,就像小时候我背书背不好时那样……失望,又心疼。”司徒策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渗出,“他说……‘策儿,你就那么信他?’”
“我信啊……我怎么不信?”他放下手,脸上泪痕纵横,“太傅教了我二十年……亦师亦父……他说的每句话,我都信……”
“他说,这是唯一的路……我信了。”
“他说,史书会写成瘟疫……天下人会信……我也信了。”
司徒策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字字锥心:
“可我没想到……毒酒灌下去之后,睡不着觉的是我,做噩梦的是我,看着镜子不敢认自己的……也是我。”
“太傅没教过我这个。”
“他没教过我……弑父之后,该怎么活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挺直了佝偻的脊背,那姿态竟有几分回光返照般的庄重:
“所以今日,我认罪。弑君弑父,大逆不道,罪该万死。所有罪责,我司徒策一人承担——与太傅无关,与东宫属官无关,与任何人无关。”
重重叩首。
额头撞在青砖上,咚的一声闷响。
陈远道握着惊堂木的手,指节发白。他看向旁听席上的柳文渊。
柳文渊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堂中,站在司徒策身边,沉默良久。
然后开口,声音低沉:
“殿下病重,神志昏乱,所言不足为凭。弑君大案,岂能——”
“我没病!”
司徒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却亮得吓人:
“我很清醒。我知道我在说什么,也知道我在做什么。”
他看着柳文渊,眼中那股近乎哀求的绝望,让柳文渊的话堵在喉间。
“太傅,”司徒策声音发颤,“让我说完……求您。”
柳文渊沉默。
司徒策惨笑:
“我走到今天,不是您放弃了我……是我自己放弃了自己。”
“您教我为君,教我权衡,教我取舍……您教得太好了。所以我权衡利弊,取舍得失,最后选了那条最不该选的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以为我是弃子……所以才会被人蛊惑,写了那些供词,想把您拖下水。可现在我想明白了——”
“我不是弃子。”
“我是自己……把自己变成了弃子。”
柳文渊闭上眼。
司徒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您教了我二十年,亦师亦父。今日这些话……就当是学生最后的课业吧。”
“我认罪。”
“我伏法。”
“所有一切……到此为止。”
说完,他再次伏地。
堂内落针可闻。
柳文渊站在那儿,像一尊突然老去的雕像。
----------
但就在这死寂中
司徒策忽然动了。
他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一物——一枚羊脂白玉佩,蟠龙雕纹,在堂内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陈大人,”他举起玉佩,手抖得厉害,“您不是要证据吗?”
陈远道瞳孔一缩:“这是——”
“此玉中空。”司徒策哑声道,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那日暖阁……我将毒药药渣……藏了一点在里面。”
衙役上前欲接。
司徒策却抬手制止。
他盯着那枚玉佩,眼中闪过极度复杂的神色——恐惧、决绝、解脱,交织在一起。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用指甲撬开玉佩侧面的蜜蜡封口,将玉佩凑到嘴边,仰头——
倒出一小撮暗褐色粉末,直接吞入口中!
“殿下——!”陈远道霍然起身。
柳文渊猛地睁眼,上前一步:“你——”
司徒策吞咽下去,呛咳几声,嘴角却扯出一个惨淡的笑:
“现在……你们信了吗?”
他松开手,玉佩“铛啷”落地。
粉末的残迹沾在他唇角,暗褐如干涸的血。
满堂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吞了毒粉、跪在堂下的太子。
他用最决绝的方式,证明了毒的真实性,也证明了自己的罪。
司徒策剧烈咳嗽起来,脸色开始泛青,却强撑着挺直脊背,看向陈远道:
“人证……物证……俱全。”
“请大人……定罪。”
说完,他身子一晃,向前扑倒,被衙役慌忙扶住。
太医署的医官慌忙冲上前,捡起玉佩查验。片刻后,声音发颤:“启、启禀大人……此乃‘醉仙引’药渣,与皇上遗体验出之毒……同源。”
毒发得极快——那本就是一沾即毙的剧毒,虽只是残渣,也足以摧垮他早已油尽灯枯的身子。
柳文渊站在原地,看着司徒策青灰的脸、涣散的瞳孔,看着这个他一手教出来、又一手推向绝路的学生。
袖中的手,握紧,又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