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雨露均沾(1/2)
将于怀仁教授的学术思想集清样和奖学金设立方案妥善交付后,林知微心中那份关于“传承”的庄重情感并未随之落幕,反而如同被春雨浸润过的种子,在更广阔的土壤里萌发出新的枝桠。恩师那“经世致用”的教诲,早已如同基因编码般深植于她的商业实践与战略思考中。如果说,编纂文集、设立奖学金是对学术血脉与师道精神的纵向传承,那么,目光投向“微光”庞大体系之外,那片星罗棋布、充满活力却也时常面临风雨的创新型小微企业时,她心中涌动的,则是一种横向的、关乎产业生态健康与未来的责任感。
这种意识的萌发,并非源于某种居高临下的救世主心态,而是与她自身的创业记忆血脉相连。她时常会想起“微光”初创时的那段岁月,想起那个在废弃工具棚里靠着简陋设备和近乎固执的信念摸索的自己,想起资金链即将断裂时的焦灼,想起为了一纸订单、一份认可而四处奔走、磨破嘴皮的艰辛。那时的“微光”,何其渺小,任何一点风浪都可能将其倾覆。是时代给予的机遇,是于怀仁教授这样的引路人的指点,是团队成员的不离不弃,也包括那么一点点运气,才让她和“微光”穿越了险滩,走到了今天。
如今,“微光”已然成为参天大树,枝繁叶茂,在其周围,依托于其技术平台、供应链体系或市场渠道,已然自发地生长出了一片郁郁葱葱的“灌木丛”和“草地”。这些大多是专注于某一细分领域核心技术、或致力于将“微光”的平台能力在特定场景下落地的创新型小微企业。它们是“微光”生态系统中最活跃、也最脆弱的组成部分。
触动林知微将这种朦胧的责任感转化为具体行动的,是一份看似平常的季度技术简报。在简装的附件中,一份关于产业链上游核心元器件创新动态的报告中,提到了几家专注于新型生物传感器材料、微型化驱动模块或特异性抗体开发的小型实验室或初创公司。报告用冷静的笔调分析了它们技术的独到之处与潜在风险,并客观指出,其中一家名为“迅捷精密”的团队,在微型步进电机控制精度上取得了突破性进展,极有可能解决“微光”下一代便携式检测仪在流体控制方面的核心瓶颈,但该团队目前正面临资金枯竭的困境,创始人甚至已在考虑解散团队。
“迅捷精密”……林知微对这个名字有点模糊的印象。似乎在一次非正式的技术交流会上,她曾见过那个名叫赵志鹏的年轻创始人,戴着厚厚的眼镜,谈起他的电机控制算法时,眼睛里闪烁着与她当年在工具棚里谈及薄层析技术时相似的光芒——那是一种混合着技术自信与现实焦虑的、灼热而脆弱的光。
她立刻让助理调阅了关于“迅捷精密”及其创始人更详细的资料。赵志鹏,三十二岁,国内顶尖院校精密仪器专业博士,曾在某国家级研究所工作数年,后因不满体制内僵化的评审机制和缓慢的成果转化效率,毅然辞职,带领两个师弟创办了“迅捷精密”。他们几乎押上了全部身家,租用郊区便宜的厂房,没日没夜地泡在实验室里,确实在微型电机的响应速度和定位精度上,摸索出了一套独特的软硬件协同优化方案,性能指标甚至超越了部分国际同类产品。
然而,由于缺乏成熟的工程化经验和市场推广能力,他们的技术迟迟无法转化为能够产生稳定现金流的商品,前期投入的资金很快消耗殆尽,融资之路也因其技术过于“硬核”、商业模式不清晰而屡屡碰壁。
看着资料中赵志鹏那张因长期熬夜而显得憔悴,却依旧带着倔强的年轻面孔,林知微仿佛看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在省城为复习资料和生计发愁,却依旧不肯向命运低头的自己。只不过,时代变了,竞争更激烈了,但技术创业者面临的从实验室到市场的“死亡之谷”,依然深不见底,吞噬着无数可能改变行业格局的星星之火。
一种强烈的共情在她心中升起。她意识到,“微光”今天的成功,固然源于自身的不懈努力,但也离不开时代机遇和某种程度上早期环境的“宽容”。如今,“微光”拥有了资源,拥有了平台,拥有了行业影响力,是否也应该为后来者撑起一片小小的天空,让那些有价值的“火种”不至于轻易熄灭?这不仅是一种道德层面的回馈,更是一种关乎“微光”自身长远发展的战略考量。一个健康、多元、充满创新活力的产业生态,远比一家独大的垄断巨头,更能抵御风险,更能孕育颠覆性的突破,也更能推动整个行业乃至国家相关产业水平的提升。
“雨露均沾”。这四个字悄然浮现在她的脑海。并非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如同自然界的生态循环,大树汲取阳光雨露,其茂密的树冠为下方的植物遮风挡雨,其凋落的枝叶滋养着土壤,其庞大的根系维系着水土,最终成就一片生机勃勃的森林。
她立刻召集团队核心成员,包括刘慧兰、周晓梅以及负责战略投资和供应链管理的副总裁王瀚,开了一次小范围的高层会议。会上,她没有直接抛出方案,而是先让大家传阅了关于“迅捷精密”以及另外几家类似处境小微企业的资料。
“大家都看看,”林知微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想想我们当年,在工具棚里,是为了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刘慧兰看着“迅捷精密”那简陋的实验室照片,眼神有些恍惚,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在“微光”早期实验室里,对着不稳定试剂一筹莫展的自己。王瀚则微微蹙眉,他从商业风险的角度,本能地觉得这类早期项目投资风险极高。
“林总,”王瀚斟酌着开口,他是典型的理性派,作风稳健,“我理解您的心情。这些团队确实有技术亮点,尤其是‘迅捷精密’,他们的技术如果能成熟应用,对我们下一代产品意义重大。但是,投资早期技术团队,尤其是这种几乎没有营收记录的,风险非常大。我们的战投部之前也评估过类似项目,失败率超过九成。是否可以考虑以技术合作、项目委托开发,或者未来产品采购的方式给予支持,而不是直接进行股权融资?”
林知微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他的顾虑。“王总说得对,纯粹从财务投资角度看,这类项目确实不是最优选择。但我想的,不仅仅是解决‘微光’某一个具体的技术瓶颈,也不仅仅是做一次财务投资。”
她站起身,走到会议室的白板前,拿起笔,画了一个大圆圈,在圆圈中心写上“微光核心”,然后在圆圈周围,画了无数个小点,并用线将它们与中心圆圈连接起来。
“我们在思考‘微光’的未来时,常常着眼于我们自身技术的迭代,市场的扩张,管理的优化。这没错。”她的笔尖点在那个大圆圈上,“但我们是否忽略了我们所处的这个生态系统的健康程度?”她的笔尖移向那些小点,“这些小微企业,这些初创团队,他们是这个生态系统中最新鲜的血液,最活跃的神经末梢。他们可能失败,十不存一,但他们之中,可能就蕴藏着我们凭借自身研发体系难以产生的、颠覆性的想法和技术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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