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青春烙印（2/2）

“知微……丫头？”

林知微猛地转头。只见人群边缘，李卫国老人穿着一身明显是刚换上的、却仍显得有些不合身的中山装，在王桂花婶子的搀扶下，正颤巍巍地站在那里，努力地睁大眼睛望着她。老人的脸上，是因长途跋涉和内心激动而泛起的红晕，眼中，是难以置信的光芒和瞬间涌上的、浑浊的泪水。

“李叔！桂花婶子！”林知微又惊又喜，连忙快步穿过人群，上前紧紧扶住老人的胳膊，“您们……您们怎么来了？！”

王桂花抹着眼角，又是哭又是笑：“是学校……学校派人去接的！说是你安排的，要请老村长来参加这个大会，说是……说是对你特别重要的人！”

林知微瞬间明白了。这一定是校方在整理她提供的资料时，了解到了李卫国在她人生中的特殊地位，特意做出的暖心安排。她的眼眶也瞬间湿润了，紧紧握住李卫国粗糙如树皮的手：“李叔，您能来，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李卫国激动得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用力地、一遍遍地拍着林知微的手背。然后在她的搀扶下，老人颤巍巍地走到那个展柜前，当他透过明亮的玻璃，看到里面那几片粗糙的玻璃片和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时，他愣住了。

他久久地凝视着，仿佛要通过这些冰冷的物件，看穿时光，看到他记忆里那个在煤油灯下捣鼓草药的瘦弱女孩，那个在拖拉机旁一脸油污却目光坚定的少女。

良久，他抬起颤抖的手，隔着玻璃，虚虚地抚摸着那些展品，声音沙哑而哽咽，像是问林知微，又像是自言自语：

“就是……就是用这些……玩意儿……你……你才走到了今天？”

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滴在光洁的地板上。“不容易……不容易啊……丫头……”

这无声的泪水，这跨越了近半个世纪的凝望与懂得，胜过世间任何华丽的赞词。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这无声的情感在静静流淌。几个刚才还在议论的大一新生，似乎也感受到了这沉重而真挚的情感分量，安静了下来，看向展柜里那些“破烂”的眼神，也悄然发生了变化，多了几分肃然起敬。

随后的“青春与时代”座谈会上，林知微没有准备讲稿。她坐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年轻而充满朝气的面孔，又看了看坐在前排、依旧努力挺直着佝偻腰背的李卫国，心中充满了平静而汹涌的情感。

当主持人将话筒递给她时，她没有谈论“微光星河”的生态，没有谈论格施塔德的荣光，甚至没有过多谈论技术的细节。她只是用一种近乎唠家常的语气，从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开始讲起，讲述了工具棚里的孤独与坚持，讲述了第一次成功检测出杂质时的狂喜，也讲述了李卫国村长当年如何顶着压力，支持她这个“不安分”的孤女去修拖拉机，如何在那个年代，给了她一份难得的信任与舞台。

“……那个铁皮盒子，那些玻璃片，它们不漂亮，甚至很寒酸。”她的声音温和而有力，“但它们真实地记录了一段岁月，记录了一个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的年轻人，是如何靠着一点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和一股不肯认命的傻劲儿，想要为脚下这片土地，为自己在乎的人，做一点什么。”

“时代给了我们机遇，但也给了我们难以想象的限制。我们的青春，就是在这样的限制与机遇的夹缝中，拼命地寻找光，然后，努力让自己也成为一束微光。”

她的目光投向台下的李卫国，充满了感激：“而支撑我们走下去的，往往不是多么远大的理想，可能就是身边人的一份信任，一份温暖，就像李村长当年给我的那样。那份信任，是比任何技术、任何资金都更宝贵的财富，是烙印在灵魂里，永远无法磨灭的青春印记。”

她顿了顿，看向年轻的学子们，眼神诚挚：“所以，同学们，珍惜你们现在拥有的一切，优越的条件，广阔的平台。但也请记住，无论未来你们走得多远，飞得多高，都不要忘记回头看看，不要忘记你们为何出发，不要忘记那些曾经给予你们温暖和信任的人，不要忘记，你们青春里，最本真的那份冲动与热爱。”

“那，才是驱动我们穿越任何时代风浪的、最永恒的引擎。”

她的发言，没有高深的理论，没有空洞的口号，只有真实的故事和真挚的情感，却在会场内引发了长时间的、热烈的掌声。许多老校友眼含热泪，他们从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年轻的学生们则陷入了深思，他们从这些“破烂”和朴实的故事中，触摸到了一种不同于教科书描述的、有血有肉、有温度有力量的奋斗精神。

座谈会结束后，林知微推着李卫国的轮椅，和王桂花一起，漫步在夕阳西下的校园林荫道上。落日的余晖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将过去与现在紧密地连接在了一起。

“李叔，桂花婶子，”林知微轻声说，“等忙过这阵，我再陪你们回村里住几天。”

李卫国仰起布满皱纹的脸，沐浴在金色的夕阳里，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满足而平和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青春会逝去，岁月会留痕。但有些烙印，深可见骨，永不磨灭。它们构成了生命的底色，无论未来涂抹上多么绚烂的油彩，这底色，始终深沉，始终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