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青春烙印(1/2)
北方乡村之行的尘埃,混合着泥土的质朴与初心的分量,沉沉地落定在林知微的心间。那份因站上世界舞台而一度滋生的、微妙的悬浮感,被李卫国老人那番朴实无华却重若千钧的话语,彻底击碎。她感觉自己像一棵被狂风稍稍吹得偏离了根系的大树,重新将所有的须根,更深、更紧地扎回了孕育她的土地之中。回到京北,处理积压公务时,她的眼神里少了几分居于云端的疏离,多了几分源自大地沉静的力量。也正是在这时,一封来自母校首都医科大学的信函,送到了她的案头。
信是现任校长亲笔所书,措辞恳切而充满敬意。信中提及,为纪念恢复高考四十周年这一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历史事件,也为了梳理共和国医学教育发展的脉络,学校决定筹办一个名为“致我们不曾辜负的岁月——改革开放初期医学生存实录”的大型主题展览。校方诚挚邀请林知微这位杰出校友,不仅作为开幕式的主礼嘉宾,更希望她能提供一些“能够反映那个特殊年代求学精神与生活风貌的实物资料”,并出席随后举行的“青春与时代”座谈会。
信的末尾,校长特意补充了一句:“我们了解到,您当年在校期间,曾有过一些颇具开创性的、在艰苦条件下坚持科研探索的经历,如果能有相关的物品或记录展出,对启迪后学,将具有非凡的意义。”
这封信,像一把精巧的钥匙,再次开启了林知微记忆的闸门,只是这一次,涌出的不再是北方乡村的泥土气息,而是属于大学校园的、混合着书香、试剂味道和青春汗水的更为复杂的气流。那些被宏大战略、资本博弈和全球视野暂时覆盖的、属于她个人生命史册中“京华新章”那一页的细微笔触,重新变得清晰而鲜活。
她没有立刻回复,而是独自一人在办公室里静坐了许久。窗外的城市依旧车水马龙,但她的思绪却逆着时光的河流,溯洄而上,回到了那个物质匮乏却精神勃发的年代,回到了那个让她又爱又恨、承载了她太多秘密与挣扎的——废弃工具棚。
她想起了那些在完成繁重课业和实验室工作后,偷偷潜入工具棚的夜晚。月光从破损的窗棂漏下,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尘土和偶尔泄露的化学试剂的特殊气味。她借着昏黄的手电筒光,用捡来的玻璃片、自制的简易支架、还有从各处“化缘”来的瓶瓶罐罐,进行着那些在旁人看来近乎“荒唐”的薄层析实验。手上常常沾满洗不掉的污渍,衣服也被酸碱烧出小小的孔洞。
那里,是她“微光”梦想真正开始萌芽的地方,是她将“文明传承图鉴”中超越时代的知识,笨拙而执拗地尝试与这个时代接轨的第一个“秘密基地”。那里,有失败的沮丧,有无人理解的孤独,也有孙静那带着审视与算计、却又在关键时刻递来关键材料的、复杂难言的“合作”。
那里,烙印着她最真实的、不为人知的青春。
她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带着密码锁的文件柜前。这个柜子,她很少打开,里面存放着的,并非公司的重要文件,而是她个人不愿丢弃的“历史”。她输入密码,柜门轻轻弹开。里面没有多少东西:几本写满密密麻麻笔记、纸张已然泛黄的实验记录本;一个用手绢仔细包好的、边缘有些磨损的搪瓷缸(上面还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还有……一个扁平的、毫不起眼的旧铁皮盒子。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个铁皮盒子,上面锈迹斑斑,还贴着一张早已褪色、字迹模糊的标签,隐约能看出“石膏粉”的字样。她轻轻打开盒盖,里面存放的,并非石膏粉,而是几片用软布隔开的、粗糙打磨过的玻璃片。玻璃片上,还残留着一些早已干涸、凝固的斑点痕迹,那是她当年无数次薄层析实验留下的、失败的或成功的印记。其中一片,边缘还粘着一小块凝固的、灰白色的羧甲基纤维素钠——那是孙静第一次“投资”的证物。
这些“破烂”,在任何人看来,都毫无价值,甚至该被扔进垃圾堆。但林知微的手指拂过那些粗糙的玻璃片,指尖仿佛能感受到当年那份在绝境中也要开辟一条生路的炽热心跳,那份混合着孤独、倔强与无限憧憬的青春温度。
她决定,将这些“青春烙印”捐出去。不是那些后来获得的奖杯、证书,而是这些真正记录了她如何从尘埃里挣扎着开出一朵小花的、最原始的“物证”。
展览开幕那天,首都医科大学校园里洋溢着一种怀旧与朝圣交织的特殊氛围。新建的校史馆展厅内,人头攒动,不仅有白发苍苍的老教授、老校友,更多是充满好奇的年轻学子。林知微在校领导的陪同下,低调地出现在会场。她没有选择坐在主宾席,而是像一名普通观众一样,融入了人流之中。
展厅按时间顺序布局,灯光柔和,将参观者的思绪一步步引向那个并不遥远的过去。黑白照片上,是学生们在简陋的图书馆里挑灯夜读的身影;展柜里,陈列着当年手抄的笔记、泛黄的教材、饭票、甚至打着补丁的帆布书包……时代的印记扑面而来。
林知微在一个展柜前停下了脚步。这里陈列着几位当年以“奇思妙想”或“刻苦钻研”闻名的校友的事迹和物品。她的目光,落在了属于她的那个小小的展位上。
展位说明牌上,简洁地介绍了她当年在校期间,如何在艰苦条件下,独立探索简易薄层析技术,并最终在创新竞赛中获奖的经历。粗糙的玻璃片,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以及一本摊开的、字迹密密麻麻的实验记录本。
与周围那些虽然陈旧却还算“规整”的展品相比,她这几件东西,显得格外“寒酸”甚至“狼狈”。那玻璃片上的污渍,那铁皮盒上的锈迹,都毫无掩饰地呈现在明亮的展柜灯光下。
几个穿着时尚、脸上还带着些许稚气的大一新生凑在展柜前,指着那几片玻璃,低声议论着。
“哇,这就是那个林知微院士当年用的东西?好……好破啊。”
“你看这玻璃,磨得歪歪扭扭的,这能做实验吗?”
“感觉像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原来大佬的起点是这样的吗?”
他们的议论,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直白和不解,却丝毫没有不敬,只有一种跨越时空的惊奇。
林知微站在他们身后,静静地听着,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希望这些生活在物质极大丰富、实验条件优越的新时代的年轻人看到的,不是被神话的、一路开挂的“天才”,而是一个在极其有限的条件下,依然没有放弃思考、没有停止动手的、真实的、挣扎着的“学姐”。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苍老、却异常熟悉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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