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守村人(2/2)
“快说说,哪里怪异了?”小振臻一把就放下手里的碗和油条,双手撑在桌子上,一脸迫切地望着我,脖子都伸得老长。其余几人也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眼巴巴地盯着我,连呼吸都仿佛放慢了些,生怕错过了一个字。
“这事情,得从好几年前说起,那会儿,我还在老家上高中……”
我的老家,在渝市的一个小镇上,地方不大,却也有名字,叫窟窿河。这名字说起来还有点来历,镇上的老人们说,以前镇子边上有一条河,河底有个深不见底的窟窿,不管下多大的雨,河水都填不满,久而久之,人们就把镇子叫成了窟窿河。这地方,高德地图上随时都能搜到,只是本文里很多地名,绝大部分都做了简称,具体为啥?懂的都懂,前文也提过,这里就不絮叨了。
我老家那个地方,说起来有点奇怪。前不久大表哥和涛子来的时候,经过我老家,就说那地方是个九宫八庙之地——所谓九宫,是说镇子周边的山形地势,隐隐构成了九宫八卦的格局;八庙呢,就是镇上以前有几座大小不一的庙宇,供奉着不同的神明,只是后来大多都毁了,只留下些残垣断壁,藏在荒草里。大表哥还说,那地方因为地形的缘故,是个藏气藏阴之所,阳气进不来,阴气散不去。久而久之,也就滋生出各种荒诞离奇、怪力乱神的传说。而我家乡窟窿河里流传出来的那些故事,不过是其中的一小部分罢了,比起镇上其他的传闻,实在算不得什么。
我老家的小镇,算不上富裕,街上的房子大多还是几十年前的老样子,白墙黑瓦,有些墙皮都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黄土;但也不算贫困,镇上的人靠着种地、做点小买卖,日子也能过得下去。听老一辈的人说,就算是在大饥荒的那几年,全国上下都饿肚子,我们小镇虽然日子过得十分艰难,顿顿喝稀粥,啃树皮,却也没听过有饿死人的事情。这一点,一直让镇上的人觉得有些庆幸,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玄妙。
老家人,大多是勤奋、努力、积极向上的。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把汗水洒在田地里,换来一季季的收成。当然,他们也有着典型的农民式的狡猾,比如在集市上卖菜时,会悄悄把秤杆压得低一点;也有着各种不好的性格,比如爱嚼舌根,张家长李家短的念叨个不停。但终归是瑕不掩瑜,心地善良、热心肠的还是占了大部分。谁家有红白喜事,不用招呼,邻里乡亲都会主动上门帮忙,端茶倒水,搭棚做饭,忙前忙后,毫无怨言。
老家的小镇,有一个奇特的事情,是我从小就记在心里的。原本,在我有记忆以来,我们小镇是没有乞丐,也没有那些被人称为“非正常人类”的——也就是那些精神不太正常、行为举止怪异的人。即使偶尔有几个衣衫褴褛、背着破包袱的人从镇上路过,也都是匆匆过客,歇个脚,讨碗水喝,就又沿着路往别处去了,从不会在镇上久留。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大概是我上初中那几年吧,小镇上就陆陆续续出现了几个“非正常人类”。他们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没人知道他们来自哪里,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第一个出现在镇上的“非正常人类”,是在九十年代,具体哪一年,我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那会儿我还小,对很多事情只有模糊的印象。他是我们小镇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不知其姓,也不知其名,镇上的人都叫他老鸦。在精神出现异常之前,他是小镇边上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农民,三十岁不到,个子不高,身材偏瘦,皮肤黝黑,是那种常年在太阳底下劳作晒出来的健康肤色。他为人勤奋,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干活,把几亩薄田打理得井井有条;也老实,不爱说话,见了人只会憨厚地笑笑,别人要是找他帮忙,他从不推辞,哪怕耽误了自家的农活。
那会儿,他已经娶了媳妇,媳妇不知是哪里的,长得不算漂亮,但很能干,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两人还有个三岁多的儿子,虎头虎脑的,很是可爱。镇上的人都说,老鸦这日子,虽然平淡,却也安稳幸福,以后肯定会越过越好。
可谁也没想到,变故来得那么突然。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有一天,老鸦的媳妇突然就带着孩子走了,走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没在这个家里待过一样。屋里的衣柜空了大半,孩子的玩具、小衣服也都不见了。有人说,是老鸦媳妇嫌老鸦太老实,不会挣钱,跟着一个外地来的生意人跑了;也有人说,是老鸦家里出了什么事,她害怕,才偷偷走的。众说纷纭,却没人知道真正的原因。
从那以后,老鸦就变了。他不再下地干活,田里的杂草长得比庄稼还高,他也视而不见。每天,他就扛着一个蛇皮口袋,从上街走到下街,又从下街走回上街,来来回回,不知疲倦。走几步,他就会突然停下脚步,弯腰,头往下低,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有人在他背后狠狠捶了一下,又像是忍不住要打喷嚏,这样连贯着好几次,才慢慢直起腰。而每次直起腰时,他嘴里就开始“口吐芬芳”,那些骂人的话,像是从肚子里翻涌出来的,又快又狠,上至对方的九代祖宗,下至未出世的儿孙,无一不被他用最恶毒、最刻薄的话问候一遍。
他骂得慢的时候,那些污秽不堪的词语清晰地钻进耳朵里,镇上的大人都会赶紧捂住身边小孩的耳朵,眉头紧锁地把孩子拉走;他骂得快的时候,嘴里就像含着一颗滚烫的石子,咕噜咕噜的,谁也听不清他到底在骂什么,只觉得那股怒气像是要从他身上喷薄而出,让人下意识地想躲开。
一开始,镇上的人还觉得奇怪,议论纷纷,有人同情他,觉得他是受了刺激;有人嫌他晦气,觉得他把好好的镇子搅得乌烟瘴气。可日子一天天过去,老鸦天天如此,扛着蛇皮口袋在街上骂来骂去,像是成了镇上的一道固定风景。久而久之,大家也就习惯了他的变化和存在,见了他,要么熟视无睹地绕开,要么就低着头匆匆走过,没人再去议论他,没人在意他每天吃什么,也没人在意他晚上睡哪里?也没人在意他是因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的。当然,也就更没人会去在意他是不是病了,还会不会好起来。
他的蛇皮口袋里,不知道装了什么,当然也没人在意他为什么老是扛着。他的衣服越来越破,头发越来越长,像一蓬乱糟糟的杂草,脸上也总是脏兮兮的,只有那双眼睛,偶尔会闪过一丝清明,但很快又被浑浊和愤怒取代。
后来,我上了高中,他依旧在,直到离开小镇去了县城,每次回老家看望老舅时,还能在街上看到他。他还是那样,扛着蛇皮口袋,骂着那些没人听得懂的话,从街头走到街尾,像是在寻找着什么,又像是在宣泄着什么。镇上的老人说,老鸦这是被“脏东西”缠上了,也有人说,他这是把魂丢了。但到底是怎么回事,谁也说不清楚。
直到现在,我想起他来,脑子里还是他弯腰又直起的身影,和那片嘈杂又空洞的骂声,像是小镇上空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带着点说不出的诡异和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