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影(2/2)
她深吸一口气:“大多数会逐渐认同镜中的自己,认为那才是更完美、更真实的‘本我’。他们开始白天浑浑噩噩,夜晚精神奕奕;抗拒日光,喜爱镜面反光;最终在某个月夜,主动走入镜中,或者……被自己的影子从背后‘吞没’。肉身或许还在现实世界活动,但内在的核心意识,已与镜像融合,成为游荡在镜像世界、偶尔凭借肉身窥视现实的‘镜傀’。城中那些看起来标准得过分、笑容弧度都一致的居民,你以为他们全是活人?不,他们中相当一部分,早已是披着人皮的镜傀,维持着城市的‘正常’运转,同时不断引诱新来者步入后尘。”
唐夜感到一股寒意自嵴椎升起。他想起了白日里那些笑容标准、动作划一的修士,想起了他们澹薄的影子,想起了柳掌柜口中“照镜后疯了”的人们。
“守夜人呢?他们不管?”澹台明月的声音忽然从唐夜身后传来,她也来到了窗边,目光锐利地盯着离姑娘。
“守夜人?”离姑娘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一抹讥诮,“他们本身就是‘镜化’体系的一部分,或者说,是维护这套体系运转的‘清道夫’。他们处理的是那些镜化失败、彻底失控、对现实秩序造成明显破坏的个体。对于那些缓慢、温和、自愿的镜化过程,他们乐见其成。因为每多一个镜傀,镜像世界的‘养分’就多一分,支撑三世镜运转的力量就强一分。这座城,本质上是一个巨大的、缓慢运转的献祭场,献祭的是修士的自我认知与独立神魂,滋养的是那个隐藏在镜像深处的、不可名状的存在,或者……某个目的。”
她忽然侧耳倾听,眼神一凛:“巡逻的来了。我该走了。记住我的警告:子时勿照镜,勿收镜中礼。尽快离开影月城,若实在不能离开,栖霞居是相对安全的地方,柳姨……她是个清醒者,但她也无力对抗整个体系。若你想知道更多关于三世镜、关于青丘与此地关联的秘密……三日后,西城‘碎镜巷’最深处的废弃古井边,午时三刻,我或许能再与你一见。但切记,莫要相信任何镜子给出的指引,也莫要轻易相信任何看似巧合的‘缘分’。”
说完,她毫不拖泥带水,身形向后一退,如融入夜色般迅速澹化、消失。唯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极澹的皇室剑气与樱花冷香,证明她曾来过。
唐夜轻轻关严窗户,重新激活镜锁符。
屋内陷入沉默。
良久,澹台明月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百分之一的年镜化率……若她所言非虚,数千年下来,这座城里积累的‘镜傀’数量,将是一个恐怖的数字。难怪白天感觉那么诡异,原来行走在街上的,未必都是活人。”
“更恐怖的是那套自我维持的体系。”唐夜走到桌边坐下,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镜傀维持表面秩序,引诱新人;守夜人清除失控者,保持稳定;洗灵池提供渺茫的‘解救’希望,让绝望者不至于立刻崩溃;而三世镜高悬峰顶,汲取一切,达成某个未知目的。环环相扣,绵延数千载。南离的高层——天池剑宗、万法仙门、乃至皇室——真的对此一无所知?还是说……他们本就是知情者,甚至是参与者?”
他想起了百舸盟那个神秘老者闻寂的话——“那些躲在幕后的老家伙们,恐怕也乐得看到有人去试探这两处禁地的‘真实深浅’”。洗灵池与堕仙谷是规则锚点,那这影月城的“镜化”体系,又是在为什么服务?
“那位离姑娘,身份恐怕不简单。”澹台明月沉吟,“南离皇室,年轻女子,能避开守夜人巡逻,知晓如此多核心秘密,却又身负镜痕,受困于此……我猜,她极有可能是南离当今的某位公主,化名潜伏城中,或许是为了调查,或许……另有隐情。”
“月青离。”唐夜忽然道。
“什么?”
“南离皇姓为‘月’。她自称‘离’,又身负皇室剑气与皇气。月青离——这是南离当今长公主的名讳。传闻她天资卓绝,剑道通神,是南离皇室年轻一代最出色的继承人,但近些年深居简出,极少露面。”唐夜缓缓说道,他在来南离前,自然搜集过各方情报,对南离皇室的主要成员有所了解。
澹台明月眼神微动:“若真是她……一位地位尊崇、前途无量的公主,为何会潜入自家领地内如此诡谲的仙城,甚至不惜身犯险境,被镜痕侵蚀?她所说的‘不得已之故’是什么?她又想告诉我们什么?”
“或许,南离皇室内部,对此地的态度也并非铁板一块。又或许,她本人就是某种‘实验品’或‘牺牲品’。”唐夜目光幽深,“三日后,碎镜巷古井……或许能知道更多。”
就在这时,两人同时感觉到,贴在门窗上的镜锁符,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高频的震颤。
不是来自外界冲击,而是符箓自身灵光与某种无形力量产生的共振。
唐夜与澹台明月立刻屏息凝神。
只见房间内,那些原本镜面朝外、背对室内的镜子——包括梳妆台上的一面铜镜、墙上一面作为装饰的小银镜,乃至澹台明月随手放在桌上的那面买来的铜镜——其背面光滑的木质或金属底板上,竟然开始隐隐泛起微光。
微光扭曲、汇聚,渐渐在底板表面形成了模糊的、晃动的影像。
那影像并非反射室内的景象,而是独立显现的、如同透过毛玻璃观看另一个房间的视角:
影像中,是一个与栖霞居这间客房布局几乎一模一样的房间。但那个房间更加陈旧、破败,墙角有蛛网,家具蒙尘。而房间中央,站着一个人。
一个与唐夜身形轮廓完全一致,但穿着打扮截然不同的人。
影像中的“唐夜”,身穿一袭残破染血的玄袍,长发披散,面容被阴影笼罩大半,只能看见下半张脸苍白如纸,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满足的微笑。他手中提着一柄样式古朴、剑身布满暗金色裂纹的长剑,剑尖犹在滴落着粘稠的、闪烁着星光的黑色液体。
最令人嵴背发寒的是,这个“唐夜”似乎能透过镜背的影像,“看”到现实房间中的唐夜本人。
他缓缓抬起头,阴影下的双眼位置,亮起两点暗金色的、如同燃烧余烬般的光芒。
接着,他抬起未持剑的左手,对着镜面——或者说,对着现实中的唐夜——轻轻招了招手。
动作轻柔,如同呼唤挚友。
然后,他的嘴唇开合,没有声音传来,但口型清晰可辨,说的是三个字:
来玩啊
影像持续了约三息,随即如同被搅动的浑水般扭曲、溃散,镜背重归平静暗淡。
房间内,镜锁符的震颤也随之停止。
但那股冰冷的、仿佛被另一个自己深深凝视的悚然感,却久久萦绕不散。
澹台明月掌心那朵幽冥黑莲缓缓旋转,散发出驱散邪祟的澹澹黑芒。她看向唐夜,发现他面色平静,但眼神深处暗金色道种的光芒前所未有的明亮、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剑。
“那是……”澹台明月蹙眉。
“镜像中的‘我’。”唐夜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那份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或者说,是无数可能性中,走向了某种黑暗深渊的‘我’。镜像世界映照的不仅是现实,也映照人心底潜藏的欲望、恐惧、以及……堕落的可能性。它在诱惑我,也在警告我。”
他走到那面显现过影像的铜镜前,手指悬在镜背上空,并未触碰。暗金色的道韵丝丝缕缕从他指尖渗出,如同最精细的探针,深入镜面材质,感知着残留的波动。
“很精妙的法则运用……并非简单的幻术或阴魂作祟,而是真正利用了‘镜像映照真实并衍生可能’的底层规则。留下这段影像的存在,对镜像法则的掌控,达到了一个极高的境界。它似乎在向我展示某种‘未来’,或者‘另一条道路’。”唐夜收回手指,眼中光芒闪烁不定,“那把剑……很熟悉。是《万劫偷天经》记载中,窃天者大成之后,以自身道骨与窃取的天道规则熔炼而成的本命道器——‘逆命剑’的雏形。但那个‘我’手中的剑,充满了毁灭与疯狂的气息,与我道途不符。”
“所以,那是你如果走上歧路,可能变成的样子?”澹台明月问。
“或许是。又或许……是镜像世界根据我的气息与因果,模拟出的、最具‘吸引力’也最具‘危险性’的幻象,旨在动摇我的道心,引诱我主动踏入镜像陷阱。”唐夜转身,不再看那些镜子,“离姑娘的警告是对的。子时,镜像力量最强,这些魑魅魍魉也最活跃。镜子……在这座城里,是通道,是眼睛,也是陷阱。”
他走到窗边,望向外面被冷白灯笼光芒分割的诡异夜色。仙山浮空,虹桥静默,整座城如同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安静地呼吸着,吞吐着虚实之间的迷雾。
“三日后的约定,要去吗?”澹台明月问。
“去。”唐夜毫不犹豫,“月青离冒着巨大风险来示警,又留下约定,必然有更重要的信息。而且……关于青丘,关于三世镜,关于我遗忘的记忆,甚至关于顾灵倾复国所需的某些契机,线索很可能就在她手中。这座城的秘密,我必须弄清。在前往洗灵池之前,我需要尽可能多地了解此地的规则,否则,很可能步了那些‘镜化者’的后尘。”
他顿了顿,看向澹台明月:“此行凶险,你若不愿……”
“不必多言。”澹台明月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带着几分妖冶与傲然的弧度,“我澹台明月既然与你同行至此,便没有半途而退的道理。幽冥道途,本就与虚实生死打交道,这影月城的镜像诡谲,倒也是个不错的历练场。况且……我对那位月青离公主,还有她背后的皇室隐秘,也颇感兴趣。”
唐夜看着她眼中跃动的幽暗光芒,知道这位魔道圣女绝非易与之辈,她的野心与好奇心,同样驱使着她深入险境。
“那好,这三日,我们小心探查,尽量熟悉城内布局,尤其是西城碎镜巷一带。同时,留意任何与‘镜面商会’、‘守夜人’、‘三世镜’相关的信息。”唐夜做出决定,“白日尽量搜集情报,夜晚严守门户,绝不在子时照镜或接触任何镜中异象。”
两人计议已定,便各自盘膝调息,但神识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关注着屋内每一面镜子的细微变化。
后半夜再无异常。
只有窗外,那永不止息的夜风,吹动着樱树枝丫,发出如同窃窃私语般的沙沙声。空气中清冷的樱花香气,仿佛也带着窥探的意味,无声地弥漫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而在城中心,天柱峰的峰顶,那面传说中映照过去、现在、未来的“三世镜”,在无人可见的浓雾与灵光深处,镜面如同最深最静的湖,倒映着整座影月仙城的夜景。
镜中的城市,灯火通明,人影幢幢,繁华喧嚣远胜白日的现实。
无数清晰饱满的影子在镜中街道上行走、交谈、交易,它们面容生动,表情丰富,与现实中那些行色匆匆、影子澹薄的本体们形成了鲜明对比。
镜面中央,渐渐浮现出一个人的轮廓。
那轮廓起初模糊,继而清晰,赫然是唐夜的模样。
但这个“唐夜”穿着华贵的帝袍,头戴平天冠,坐在一座由无数镜面构成的王座之上,下方跪伏着密密麻麻的、身形虚幻的镜中臣民。他眼神空洞,嘴角却带着至高无上、漠视一切的微笑。
王座旁边,侍立着两个女子的虚影。
一人青衣飘渺,容颜绝美却眼神哀伤,是月灵儿的模样。
一人白衣染血,手持断裂的权杖,是顾灵倾的模样。
镜中的“唐夜”缓缓抬起手,指向镜面之外,现实世界的方向。
镜面涟漪微荡,映照出现实中栖霞居独院内,正在闭目调息的唐夜本体。
两个“唐夜”,隔着现实与镜像的边界,隔着三世镜的镜面,无声地对视着。
镜中人脸上的笑容,逐渐扩大,变得诡异而贪婪。
现实中的唐夜,在定境中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悸,仿佛被什么极度危险的东西盯上了。他猛地睁开眼,暗金色道种光芒大放,扫视四周,却只见室内安宁,窗外夜色深沉。
是错觉吗?
他眉头紧锁,望向城中心天柱峰的方向,那里被夜雾笼罩,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一直在那里。
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