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玄幻奇幻 > 我道唯存 > 第32章 影

第32章 影(1/2)

目录

黄昏时分,影月仙城的光影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正午那种炽烈到近乎灼目的日光逐渐褪去锋芒,染上橘金的暖调。浮空仙山的边缘轮廓在斜照中拉出长而柔和的阴影,阴影与实体交界处泛起朦胧的光晕,像是被水浸润过的墨迹在宣纸上洇开。空气中流淌的七彩灵雾颜色也深沉了几分,从明亮的霞彩转为暮紫与暗金的交织,那些灵雾不再轻盈上升,而是开始贴着地面、沿着建筑外墙缓缓沉降、流淌,如同傍晚退潮时的海水。

更明显的是影子。

白昼里那些淡薄到几乎透明的影子,此刻如同吸饱了墨汁的笔毫,在地面、墙面、桥面上逐渐浓郁、清晰、饱满起来。行人脚下拖曳的影痕拉得老长,边缘不再是模糊的灰雾,而是有了明确的轮廓,甚至能分辨出衣袂拂动的褶皱、发丝飘扬的弧度。更令人不安的是,这些浓郁起来的影子,其动作与本体之间的“错位感”愈发明显——有人明明在缓步徐行,他的影子却迈着急促的步伐向前疾走数尺,又停下等待;有人驻足与友人交谈,他的影子却背对本体,面朝另一个方向,仿佛在聆听别处的对话。

整座仙城仿佛从一场明亮而虚假的白日梦中缓缓苏醒,露出其下更加真实——或者说更加诡谲——的底色。

栖霞居后园的独院内,唐夜站在一株樱树下,目光落在面前那面粗糙的石镜上。

镜中,樱树的倒影繁华似锦,粉白花瓣层层叠叠,如云如雪。微风拂过现实世界光秃的枝丫,而镜中的花枝同时摇曳,花瓣飘落——但那些落花并非完全遵循现实的轨迹,有几瓣在半空中划出奇异的弧线,甚至违反常理地向上飘飞片刻,才缓缓坠向镜面深处。仿佛镜中的世界,有着另一套风与重力的法则。

他的暗金色窃天道种在识海中缓缓旋转,如同精密的天仪,持续不断地解析、窃取着周遭环境中流淌的“镜像法则”碎片。那些碎片比白昼时更加活跃,信息量也更庞大驳杂:

——一种类似水波荡漾的“边界感”,存在于每一面镜子、每一处光滑表面、甚至每一道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那边界并非坚不可摧的壁垒,而更像一层富有弹性的、半透明的膜,膜的两侧,物质与能量的流动规律存在细微而系统的差异。

——无数细弱的“意识流”如同深海中的浮游生物,在镜像那侧的世界里飘荡、汇聚、分散。它们没有完整清晰的思维,更像是情绪的碎片、执念的回响、记忆的残渣,依附于各种倒影之上,赋予那些倒影某种“活性”。

——最为强烈的“锚点”波动,来自城中心天柱峰的峰顶。那里仿佛存在一个巨大的、无形的旋涡,将现实与镜像两界的某种本源力量缓慢而持续地牵引、搅动。那波动中带着清冽的樱花香气,也带着澹澹的、时光沉淀般的哀伤。

“你在看什么?”

澹台明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已换下那身月白流仙裙,改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玄黑色劲装,长发用一根乌木簪简单绾起,少了几分白日伪装出的清贵,多了几分魔道圣女原有的利落与幽暗气质。她手中把玩着那面从老者处购得的铜镜,镜中的黑龙虚影此刻显得颇为安静,只是龙瞳中的猩红光芒明灭不定。

“看真实与虚假的界限。”唐夜没有回头,依旧注视着石镜,“或者说,看这条界限如何变得模煳。白日里,现实占据主导,镜像潜伏于下,如影随形却无力自主。而随着日光消褪,镜像的力量在增长,现实的约束在减弱。到了夜晚,或许就是镜像反客为主的时刻。那座‘三世镜’……恐怕就是维持这种微妙平衡,或者操控这种转换的关键。”

澹台明月走到他身侧,同样看向镜中繁花:“所以你相信那老掌柜的话?关于樱落大神立镜、初代帝君疯癫的传说?”

“传说往往是被修饰过的历史。”唐夜终于转过身,目光沉静,“而历史的核心,通常是某种不愿被后人知晓的真相,或者……无法被理解的恐怖。樱落前辈在青丘为我赐福时,曾提及‘镜中花,水中月,皆是道途风景,亦可是万丈深渊’。当时只觉是禅机,如今身处此地,方知是确切的警告。”

他顿了顿,指尖轻触石镜粗糙冰凉的边缘:“更让我在意的,是那位胡小夭姑娘。”

“那个青丘小狐女?”澹台明月挑眉,“她确实活泼得有些异常,在这座压抑的城里,像是误入灰暗画卷的一抹亮色。而且她的影子……是只三尾狐狸。”

“不止是影子。”唐夜眼中暗金色微光流转,“她提到‘灵儿姐姐快出关了’,要带她去看‘真正的三世镜’。这个‘灵儿姐姐’,极有可能就是月灵儿,青丘那位小公主,也是我在失去的记忆碎片中反复出现的青衣少女。胡小夭说月灵儿要出关,而柳掌柜此前说月灵儿在参悟九窍玲珑心第四窍……时间似乎对得上。”

澹台明月沉默片刻,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所以,你来南离,表面为洗灵池,实则内心深处,是否也在寻找与她相关的线索?那些被交易抹去的记忆,并未真正消失,它们在此地被唤醒了。”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唐夜没有否认。他望向东南天际那片即便在暮色中也依旧朦胧发光的粉色霞光,那是青丘的方向。“我不知道。记忆是空的,但感觉还在。道心空洞处,顾灵倾留下的温暖是真实的,那是今生的羁绊与承诺。而对月灵儿的那种……悸动与熟悉,像是前世的回声,隔着遗忘的帷幕在敲打神魂。两者并不矛盾,却让我困惑。我来南离,首要目的确实是洗灵池,解决人道反噬的规则滞塞。但若有机会弄清与青丘、与月灵儿的因果……我不会逃避。”

“哪怕这可能是个陷阱?”澹台明月语气转冷,“那个胡小夭出现得太过巧合,她的影子对你说的那句‘他来了’,还有‘小心镜子,它们记得你’——这分明是某种提示,或者诱导。而你镜中的倒影,更是在河水中写下‘镜湖见’。这一切,像是有一张网在悄悄收紧,而网的中心就是你,唐夜。”

唐夜嘴角勾起一抹澹澹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我这一路走来,何尝不是在各种网中挣扎?天道的网,人道的网,幽冥的网……如今多一张镜像的网,也不差。关键在于,织网的人是谁,目的为何。以及……”他眼中闪过锐利如刀锋的光芒,“我能否反过来,窃取这张网的部分权柄,化为己用。”

两人说话间,最后一缕天光沉入西方连绵的仙山背后。

夜幕降临了。

几乎是刹那间,影月仙城的气氛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白昼那种井然有序、温和繁荣的假象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的、带着莫名压力的寂静。街道上行人锐减,且个个行色匆匆,低头疾走,不再有白日的寒暄与停留。所有店铺的灯火并未如常点亮,而是只留下门口悬挂的、镶嵌着“镇影镜”的灯笼,散发着冷白色的、没有丝毫温度的光芒。那些光芒并不为了照明,更像是一种警示性的标记,将街道分割成一片片光斑与阴影交织的区域。

更明显的是,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且所有镜面——无论是门上的镇影镜、窗上的装饰镜、乃至可能反光的琉璃片——全部被调整为“镜面朝外”的状态。从一些尚未完全合拢的窗缝中,可以瞥见室内并无寻常灯火,只有镜面反射着门外冷光形成的幽暗光晕,以及……偶尔快速闪过的、不似人形的晃动影子。

空气中弥漫的樱花香气,在夜晚变得浓郁而清冷,仿佛凝固的月光有了味道。灵气依旧活跃,但那活性中掺杂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重量”,吸入肺腑后,不再有白日的温润滋养感,反而让神魂产生轻微的滞涩与警醒,仿佛有无数细微的目光随着灵气一同涌入体内,在暗中窥探。

唐夜与澹台明月退回独院主屋,关闭门窗,将柳掌柜给的“镜锁符”贴在门扉与窗棂内侧。玉符触及时便自动融入木质纹理,散发出银色的、水波般的微光,形成一个笼罩整个房间的澹澹光罩。光罩并不隔绝灵气,却让那种被无形目光窥视的感觉减轻了大半。

“这符箓……原理是强化现实边界,削弱镜像渗透。”唐夜感知着光罩的波动,若有所思,“并非彻底隔绝,更像是设立了一层‘缓冲区’。看来此城居民早已习惯与镜像共存,要做的不是消灭,而是管理与隔离。”

两人在屋内静坐调息,并未点燃灯烛。唯有窗外透入的、来自街道上那些冷白灯笼的微光,将房间映照得影影绰绰。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

子时将近。

按照那卖镜老者和柳掌柜的警告,这是一日之中“镜像”力量最强、最易发生诡变的时刻。

忽然,院落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叩叩”声。

不是敲门,是敲击木制窗棂的声音。清脆,有节奏,一下,又一下,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唐夜与澹台明月同时睁开眼,目光投向声音来源的窗户。

窗纸上,映不出任何身影。但敲击声持续着,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古怪的耐心。

“是‘敲窗’。”澹台明月传音,声音冷冽,“那老头说过,夜间若闻敲窗声——敲的是窗,不是门——别开。”

唐夜点头,没有动作,只是静静聆听。

敲击声持续了约莫十几息,忽然停了。

紧接着,一种细微的、如同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响起,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窗外粗糙的墙面上书写。

片刻后,沙沙声停止。

一道纤细的、略显潦草的字迹,透过薄薄的窗纸,在内部微光的映衬下显现出来,墨色澹得仿佛随时会消散:

开窗,有要事相告。事关青丘,事关三世镜,亦事关你遗忘之人。

字迹清秀,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急促。

唐夜眉头微蹙。这不像镜像诡异的手段,更像是一个知晓内情的人在冒险传递信息。他看向澹台明月,后者微微摇头,示意谨慎。

就在两人迟疑间,窗外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敲击,而是极轻的、压抑的女子嗓音,带着某种刻意改变的沙哑,但底子里仍能听出一丝属于年轻女子的清越:

“唐夜,我知道你在里面。我名‘离’,受人之托,前来示警。我时间不多,守夜人的巡逻将至。你若信我,开一线窗缝。若不信……明日此时,镜湖之畔,你失去的记忆将永沉镜渊。”

话音落下,窗外重归寂静,只有夜风吹过樱树枝丫的细微呜咽。

唐夜眼中暗金色光芒流转,因果视界悄然开启,透过门窗望向院外。在他的特殊视野里,院外站着一个人形轮廓,周身缠绕着极为复杂且矛盾的因果线——一部分线璀璨如朝霞,带着皇家贵气与浩然剑意;另一部分线却晦暗如深潭,缠绕着镜面反光般的碎芒与某种自我禁锢的枷锁。更奇特的是,此人身上没有那种浓郁的、属于影月城居民的“镜像侵染”气息,反而有一种格格不入的“清醒”与“疏离”。

更重要的是,唐夜在此人身上,捕捉到了一丝极澹的、与顾灵倾燃烧的古国气运同源的“人道皇气”波动,虽然极其微弱且被重重掩饰,但瞒不过他的感知。

南离皇族?

心思辗转间,唐夜做出了决定。他对澹台明月传音:“此人身上有南离皇室气息,且因果复杂,似无恶意。我开一线窗,你戒备。”

澹台明月点头,幽冥道韵无声流转,在她掌心凝聚成一朵随时可爆发的黑色莲花,莲心幽暗如通往九幽的孔洞。

唐夜走到窗边,并未完全打开,只是将窗户推开一道仅容纸张通过的缝隙。

冷冽的夜风与更加浓郁的樱花香气瞬间涌入。透过缝隙,他看见窗外站着一个身形窈窕的黑衣人,全身笼罩在宽大的斗篷中,脸上戴着遮挡上半张脸的银白色面具,面具款式简洁,只在眉心处镶嵌着一小片平滑如水的镜片,反射着微光。

“离姑娘?”唐夜低声问。

黑衣人——离姑娘轻轻颔首,透过面具下的眼眸清澈冷静,带着超越年龄的沉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更低:

“听着,我没有太多时间解释。第一,莫在子时照镜——无论何种镜子,镇影镜亦不例外。子时是两界壁垒最薄弱的时刻,照镜者,神魂易被镜像中的‘他我’吸引、共鸣,甚至短暂互换。次数多了,你会渐渐分不清哪边是真实的自己。”

“第二,莫收镜中礼物——任何从镜子内部、倒影之中递出的物品,无论看起来多么珍贵、多么契合你的需求,绝对不要触碰、更不要接受。那是‘镜像侵蚀’的媒介,一旦接受,你与现实世界的锚定便会松动一分,镜像中的那个‘你’便有机会逐步替代你。”

她说着,微微抬起左手,撩开宽大的袖口。

借着窗缝透出的微光,唐夜看见她纤细的手腕上,赫然有着三道极细、极浅的痕迹。那痕迹并非伤疤,而是皮肤下浮现的、如同最上等琉璃碎裂般的纹路,泛着冰冷的镜面光泽,细如发丝,却给人一种触及本质的诡异感。

“镜痕。”离姑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每照一次子时镜,或者收受一次镜中礼,体内镜像法则的侵蚀便会加深,于体表留下此痕。我已照镜七次……因某些不得已之故。再照两次,镜痕满九之数,我的神魂将与镜像中的‘离’彻底交融,届时,‘我’将不再是我,而是现实与镜像混合的、拥有部分记忆与全部情感的怪物,永远困于虚实之间,成为此城规则的一部分。”

唐夜眼神一凝:“你是南离皇室之人?为何会……”

“我的身份不重要。”离姑娘打断他,语气急促,“重要的是你必须知道这座城的真相。云渺城,尤其是这影月仙城,表面的繁荣与秩序之下,是持续了数千年的、缓慢而残酷的‘镜化’。”

“镜化?”

“不错。”离姑娘眼中闪过痛色,“每年,影月仙城内约有百分之一的修士,会在不知不觉中逐渐‘镜化’。初期只是影子异常活跃,偶尔与本体动作不符。中期开始出现幻听、幻视,常在镜中看到另一个自己做出陌生举动,甚至与之对话。后期……则分两种结局:少数能意识到问题、且有足够意志与资源者,或许能通过‘洗灵池’强行洗涤镜像侵蚀,但代价巨大,且成功率不足三成。而大多数……”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