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为锋(2/2)
“靖侯!”卫子谦失声。
轩辕靖看向他,眼神复杂,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卫将军,此乃军令。”
军令。
两个字,重如山岳。
卫子谦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化为一声惨笑。他缓缓坐回座位,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
余悲笑满意地点头:“既如此,东明便着手准备。”
说完,他起身,带着那黑袍老者与玄冥卫离去。
烈无双也起身,经过卫子谦身边时,脚步微顿,低声道:“小子,战场不是讲仁义的地方。但若有一天,你发现自己手中的刀,砍向的不是敌人,而是自己的良心……那就想想,你究竟为何而战。”
她大步离开,赤铜甲片铿锵作响。
帐内只剩下大夏一方。
靖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挥退其余将领,只留下卫子谦与苏凌雪。
“子谦。”他换回长辈的称呼,“我知道你心中不忿。”
卫子谦抬头,眼中布满血丝:“侯爷,那是三千条人命!即便他们是死囚、是细作,也不该被炼成这种……这种东西!”
“我知道。”靖侯的声音很轻,“但你可知道,就在昨日,北境又有一个村庄被屠,三百余口,无一生还。铁壁关不破,这样的惨剧还会继续发生。”
“可凶手未必是太幽!”卫子谦脱口而出,“冕夜血案的真相……”
“我知道。”靖侯再次打断他,眼中闪过深沉的痛苦,“你以为只有你在查?你以为我不知道东明可疑?你以为太舞相师那句‘以战止战’是说给谁听的?”
卫子谦愣住。
靖侯走到帐边,望着外面飘起的细雪:“陛下登基,朝局不稳。北方战事若不能速胜,国内必有动荡。东明、南离虎视眈眈,若让他们看出大夏外强中干,下一步就不是联军伐幽,而是联手伐夏了。”
他转过身,深深看着卫子谦:“所以这一战,必须打,必须赢,而且必须快。至于东明……他们的确有问题。但问题要在战后清算,而不是现在翻脸。”
“可那些魂魄……”
“战争本就是吞噬生命的巨兽。”靖侯闭了闭眼,“我们能做的,是尽量让这头巨兽少吞噬一些无辜者。为此,有时不得不……喂给它一些‘有罪’的食粮。”
苏凌雪忽然开口:“侯爷,太舞相师让我转告的那八个字……究竟是何意?”
靖侯沉默良久,缓缓道:“那是一场考验。对子谦,对你,对每一个身在这场战争中、却又心怀良知的人。相师说——唯有在杀戮中依然能守住本心者,才有资格在战后重建秩序。”
他拍了拍卫子谦的肩膀:“去吧,准备三日后的大战。记住,你不是在为东明而战,也不是在为仇恨而战。你是在为大夏千千万万的百姓而战,为让这场战争……早日结束而战。”
卫子谦失魂落魄地走出大帐。
雪越下越大了。
他走到营地边缘,望向北方。铁壁关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头匍匐的巨兽,等待着吞噬生命的时刻。
三千鬼晶的哀嚎仿佛还在耳边。
烈无双的话在回荡:“想想你究竟为何而战。”
父亲的声音在记忆深处响起:“为将者,心中要存一念之仁。”
唐夜曾经的笑语:“你的力量,为何而用?”
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为一片混乱的轰鸣。
卫子谦跪倒在雪地中,双手插入冰冷的积雪,仰天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
没有眼泪。
因为泪,早已在接到圣旨的那一刻,就冻成了冰。
当夜,苏凌雪在自己的营帐中打坐。
承影剑横于膝上,剑鞘上的古老纹路在烛火下泛着幽光。她尝试运转云霄剑宗的《冰心诀》,却始终无法入定。
太舞相师的那八个字,像是一根刺,扎在她的道心上。
以战止战,以杀护生。
这似乎与云霄剑宗“剑斩邪魔、护卫苍生”的宗旨相合,可为何……她心中如此不安?
她睁开眼,握住承影剑柄。
剑身传来温凉的触感,但当她尝试将神念探入时,却感到一片浩瀚无垠的“空”。那空并非虚无,而是仿佛承载了万古的寂灭,冰冷、遥远、漠然。
承影剑的历代持有者,皆是剑道至强者。传说此剑会记录每一任主人的“道”,并在剑意中传承。
苏凌雪曾问师尊,承影剑的“道”究竟是什么。
师尊当时沉默许久,才道:“此剑的第一任主人,是上古时期一位号称‘剑尊’的大能。他持此剑斩妖除魔,护卫人族,最终在对抗一场天地大劫时陨落。但他临死前,将毕生剑道感悟封入剑中,其中有一句真言——”
“何谓剑道?”
“杀该杀之人,护该护之生。”
听起来很简单。
可什么样的人该杀?什么样的生该护?
若是为了护一群生,而必须杀另一群生呢?
若是……连自己都不确定,所杀之人是否真的“该杀”呢?
帐外传来脚步声。
“苏师姐,睡了吗?”是林惊鸿的声音,依旧虚弱。
苏凌雪收起思绪:“进来吧。”
林惊鸿掀帘而入,脸色比白天稍好一些,但眼中的恐惧并未褪去。他在蒲团上坐下,犹豫片刻,低声道:“师姐,我……我可能发现了什么。”
“什么?”
“今日我尝试驱散体内残留的魔气时,无意中用剑心感应那魔气的本质。”林惊鸿声音发颤,“我发现……那魔气深处,藏着一缕极淡的‘怨念’,不是修魔族的狂暴,而是……而是人类死亡时的怨毒与不甘。”
苏凌雪心头一跳:“你的意思是……”
“袭击我们的,可能根本不是太幽修魔族。”林惊鸿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而是有人伪装成修魔族,用的手段……像是某种炼化死魂、操控尸傀的邪术!”
东明鬼术。
这四个字同时在两人心中浮现。
帐内陷入长久的死寂。
许久,苏凌雪才缓缓道:“此事,还有谁知道?”
“只有我。”林惊鸿苦笑,“我不敢告诉别人。如今战意已燃,若说袭击者是东明伪装的,谁会信?恐怕还会被当成动摇军心,当场格杀。”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我怀疑军中已有东明的眼线。这几日总感觉有人在暗中窥视,尤其是今日联军会议后,那种被盯着的感觉更强烈了。”
苏凌雪握紧承影剑。
她想起太舞相师的玉简传讯,想起靖侯复杂的眼神,想起卫子谦在雪地中的嘶吼。
这潭水,比她想象的更深,更浑。
“惊鸿。”她轻声道,“这件事,暂且藏在心里。三日后攻打铁壁关,你留在后方养伤,不要参与。”
“可是师姐……”
“这是命令。”苏凌雪看向他,眼神坚定,“若真如你所说,东明包藏祸心,那这场战争远未到最危险的时候。我们需要有人活着,把真相带出去。”
林惊鸿张了张嘴,最终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他起身离开,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苏凌雪重新闭上眼,尝试入定。
这一次,承影剑传来的不再是纯粹的“空”,而是一幅模糊的画面——
血流成河的战场,无数尸体堆积如山。她站在尸山顶部,手持承影剑,剑尖滴血。而在她面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身形熟悉。
她努力想看清是谁,画面却骤然破碎。
只有一道冰冷的声音在剑意中回荡:
“持此剑者,终将明白——最大的魔,不在战场对面,而在自己心中。”
苏凌雪猛地睁眼,冷汗浸透衣衫。
帐外,北风呼啸,如同万千冤魂的哭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