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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落照(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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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在篮子里蜷成小小一团,眼睛半睁半闭,像还没睡醒。

“叫什么?”我问。

他没回答。

只是伸出手,用指尖点了点那只玳瑁的额头。

那一点金黄,被他轻轻一碰,好像更亮了。

后来我给那只猫取名叫“白纸”。

它和杜衡那么像,却永远不是杜衡。

就像我,和你那么像,却永远不是你。

那些猫,后来养在密室。

白纸最爱蜷在我膝上,用尾巴扫过我的手背。

有时我写着字,它就趴在案边。

那些信——十愿、还有那些记着你习惯的纸条——

你不在,

也是写给影一看的。

我知道他会把我写的每一张纸都收起来,收在那个乌木小匣里,然后送到你手上。

那些“殿下如何”“殿下怎样”,那些临摹的字,那些“写到深时不知谁”——有一半是写给你,有一半是写给影一,还有一半,是写给我自己。

写给影一看的,是让你知道,我还在做你让我做的那些事。

写给你看的,是想让你知道——你不在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写给我自己的,是想记住。

记住我还在,记住我还知道自己在写什么。

——“拓骨为纸君作笔,写到深时不知谁。”

写过这句。

那时只是写,现在想来,是写给他的,也是写给我自己的。

写到深时,分不清谁在写谁,谁是笔,谁是纸。

化成他写的字。

他也化成了我写的字。

我曾经把自己比作沟渠。

盛载日月倒影的沟渠。

那时觉得,这就是我的命。

被选来盛东西,盛完就扔。

后来发现,沟渠也有沟渠的活法。

日月倒影流过去的时候,我可以留住一点。

藏在淤泥里,藏在缝隙里,藏在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

那些被藏起来的东西,是我的。

殿下喜欢看我那副模样。

凄凄惨惨的,看不见,仿佛一碰就要碎。

药效发了,他会问我疼吗,会用那种目光看我——那种让人分不清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的目光。

他怜我。

我知道。

看我蜷缩,会把我拢进怀里。

看我忍着不出声,会吻我的眉心,说“孤在”。

他喜欢看我那副模样——脆弱的、无助的、需要他的模样。

所以我就那样。

让他看见。

让他怜。

让他觉得自己能护着我。

这是……给他他想要的。

也是给我我想要的——他在的时候。

陛下给的“塑形”之痛是真的。

药能压住大半,但总有残余。

本可以不让他知道。

但让他知道。

让他看见皱眉、蜷缩、咬着嘴唇忍耐的样子。

他便会靠过来。

便会问。

便会用那种目光看。

这不是“善”。

这是“恶”。

发现能让他难受。

发现能让他愧疚。

发现能让他过意不去。

有时我在想,他知不知道我是故意的。

知不知道那些泪、那些蜷缩、那些“疼”——有一半是真的,有一半是演给他看的。

也许知道。

也许正因为知道,他才更放不下我。

因为我,他才看见自己。

因为我,他才知道自己和那人不同——不一样的地方,恰恰是他因我而生的那些东西。

我成了他的镜子。

他的心魔。他的“因”。

有一次,我故意唤了一声“陛下”。

就那么一声。

他整个人僵住了。

看我的眼神,一瞬间变得很可怕——

后来想,是恐惧。

他怕什么?

怕他和陛下,没有不同。

我说,“殿下是在享用你自己吗?”

他停了。

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没说话。

只是更用力地压下来,咬住我的唇,把那些没出口的话都堵了回去。

后来再没提过。

但那一刻,知道那句话扎进去了。

知道他听见了。

知道他怕的就是这个。

怕他和我没有分别。

怕他享用我的时候,也在享用他自己。

怕他吻我的时候,吻的是自己的倒影。

看见他怕了。

那一刻忽然明白,他能杀陛下,能离开陛下,能站在城门口想很久然后回来——但他逃不开我。

因为我就是他看见的、他自己。

——这是恶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想过不这么做。

想过不看他,不想他,不让他因我而痛。

但我做不到。

因为那样的话,我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萦舟需要我。

你呢?

你需要我吗?

他回来了。

你可以没有我。

你可以走。

你可以去北境,去做你的“烛阴”,去当那个没有影子的人。

但你没有。

你站在城门口,想了很久,还是回来了。

为什么?

为何?

——

殿下去北境前。

他陪我过过两次夜。

一次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最后定格在眼前的那张脸——汗水浸湿的额发,赤红的眼,紧抿的唇,还有那点红痣。

和我一模一样。

我可能是烧糊涂了,崩溃地哭出来,死死抱住他的脖子。

“别走……”

像小时候迷路时那样,

“求求你……别像阿娘那样……丢下我……”

他浑身僵住。

还有一次,是……

秀行在的那日。

陛下来过,被李崇唤走了。

我知他要来,临摹他的字等着他。

他点了香,将我拢在怀里。

一切结束后,他问我:

“看什么?”

我慌忙垂眼。

他捏住下巴,抬起。

“说话。”

“……殿下好看。”

“睡吧。”

他扯过薄衾盖住我们。

他会吻我的额头。

很轻的一下。

夜里蜷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陛下不看我。

只有殿下看我。

“下次别这样。”我说。

他问:“为什么?”

“像……像在可怜我。”

黑夜里,他摸索着低头,又吻了吻。

这次是唇。

那是唯一一次,觉得他和我一样,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不喜欢被可怜。

但喜欢让他看那副模样——那是两回事。

——

陛下以为我全然是他的。

殿下有时也这么以为。

但他们都错了。

我是他们的,也是我自己的。

那药,那香,那怀抱,那不痛的片刻——是我偷来的。

是用那副凄惨模样换来的。

是用那些话、那些泪、那些故意泄露的脆弱换来的。

殿下因我而痛,是因他的恻隐之心。

而我因他而痛——是因我活该。

荀卿说“其善者伪也”。

伪是人为。

可我这一生,所有“人为”的选择,都指向一个方向:

活着,让萦舟活着,让那个不知该不该算我孩子的东西活着。

但也指向另一个方向。

让他看着我。

让他想着我。

让他因我而痛。

若这叫“伪”,那我的“伪”,便是我唯一真实的“性”。

若这叫“恶”,那我的“恶”,便是我与他之间,斩不断的绳。

(纸尽。墨迹渐淡处。)

那些乌木小匣里的信,那些临摹的字帖,那些写在纸上的“殿下如何”“殿下怎样”——是给他看的,也是给可能读到的人看的。

不一定是真的。

真在这里——或许。

在纸上。

在墨里。

在写了又涂、涂了又写的那一团漆黑里。

还有落照里。

那些片刻,是真的。

半月如规,悬在云间,时而被浮云掩映。

若天地只为你我而现;

若你我于雨中同跌,滚至满身泥泞;

若你我眼睛不空望——

(无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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