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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落照(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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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影自书,无处投递,无人可收。

人不自知其恶,犹鱼不知在水。

昔读荀卿书,见“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一句,搁卷良久。

彼时以为是说世人,今方知,是说我自己。

伪者,人为也。我这一生,便是这“人为”二字。

演给那人看,演给你看,演到最后,连自己也不知哪个是演,哪个是我。

陛下喜欢被全然依赖。

温泉池里,他看我因水汽而喘息;北邙雨中,他将我裹在斗篷里挡住冷风;最痛的那夜,他带来玄云真人,亲手揭下白纱,让我“看见”。

那一刻跪在他面前,额头抵着他的手背。

想,他要的就是这个。

一个心甘情愿跪着的人。

一个被碾碎后,还觉得那碾碎他的手是恩典的人。

便演给他看。

至少那一刻,陛下的喜欢,是真的。

——那白纱揭下后,本可以不再覆上。

他,不像储君,倒像老庄那样的人——那些夜里,他常和我说些奇怪的话,关于我是谁,影子是谁,光是谁。

秋猎之前,我还看不见。

光与影尚能分辨,人影憧憧,烛火跃动,皆是一团模糊的晕。

覆眼的白纱是陛下赐的。

殿下只是让我继续覆着,说他喜欢看这副模样。

那时我常想,殿下为何喜欢看我这样?

后来明白了,他看的不是我。

他看的是他自己——看我还能碎到什么程度,看这副与他肖似的皮囊下,还能榨出多少泪、多少血。

第一次向殿下求助,是巫蛊反噬那夜。

痛。

痛得蜷在地上,额头抵墙,指甲抠进掌心,咬在小臂上,什么都止不住。

想寻剪子,那一刻想,死了也好。

鬼使神差地,让人去东宫传话。

不知自己在期待什么。

许是只想,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或许能让我不那么痛。

他竟允了。

殿下也许……也不一定就那样。

那药竟能止痛。

不只是巫蛊的痛,它能压住陛下给的“塑形”之痛——那种日日夜夜不消停的痛。

殿下不知。

我绝不说。

只是后来常向他讨。

他虽不解,还是让人寻了新的来。

他以为那只是寻常的止痛之物,以为我只是寻个心理慰藉。

——还有他身上的香。

那是秋猎归程后的事了。

冷的、清的、雪后松林的气味。

与陛下的龙涎不同。

与任何人身上的气息都不同。

有时痛得厉害,药就在手边,却没动。

他刚好在,抱着我。

蜷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的降真,那痛竟慢慢散了。

不是消失,是变得可以忍受。

让我不痛的,不只是那药,还有他在的时候。

还有他抱着我的时候。

但这,比痛都更让人害怕。

那日殿下献虎,我在他怀里。

听见声音,我只想把自己藏得更深。

我怕被看见。

怕你看见我在那里,怕你看见我那时的样子。

雨里那支黑翎箭。

那时还看不见,但听得出来。

风声不同,我感觉得到那支箭的来处。

野兽的惨嚎,陛下的闷哼,箭簇钉入岩壁的嗡鸣。

我能感觉到那箭擦过我的衣袖——不是射我,是钉住我的袖子。

就在他身边。

那是我还并未像如今这般心平气和,我对陛下恨得要死。

那一刻我想:

你若要射他,可以射得更准。你若要杀我,也可以杀我。

但你只钉住我的袖子。

是给他看的警告,还是给我看的?

我至今不知。

那时起便知道,他有杀陛下的能力。

秋猎之后,殿下变了。

不再扮成我。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他来时,看我的目光越来越久。

那目光里有什么,我起初不敢认。

殿下静养,来安乐宫却从不避人耳目。

他让我读更多的书,习新的字帖。

那些字帖里有他的日记,零零碎碎的,像他写给自己的话。

临摹着,竟觉得在临摹一个人。

“我大概本就是雪做的,看似皎洁,实则寒透,遇暖即化。”

临到这一句时,手指停了很久。

后来你握着我的手,继续写下去。

“化了吗?”

你贴着我耳垂问。

从你贴着我那一刻,我就化了。

从内到外。

后来我想:

雪做的。

我也是吗?

我遇见的“暖”,是能将雪烫成灰烬的灼热。

——但那也是暖,对不对?

殿下教我写字,从背后握着我的手,手指覆在我的手指上。

他的胸膛贴着我的后背,降真裹着我。

他呼出的气息拂过我耳后。

有时写着写着,他的手会收紧,呼吸会变沉。

我不动。

那日落照正好,夕光落在镜子上。

落在镜子上,落在他脸上,落在我身上。后来每次看见落照,都想起那些时刻。

后来便不只是写字了。

那面古镜前。

烛火跳动,镜中映出两个几乎重叠的身影。

他的眉眼,我的眉眼,在镜中几乎分不清谁是谁。

他问我看什么,说不出口。

他问我想什么,说不出口。

他问我是谁,说不出口。

怎么能不抗拒?

你我之间——你是你,我是我,你是“正”,我是“影”。

你要我做你,你要我学你,你要我变成你。

然后你……

疼。

但也……

不知该如何说。

我临摹他的脸太久。

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他耳后那颗和我一模一样的红痣。

我闭着眼都能描出他的轮廓。

他的脸和我那么像,又那么不一样。

每天想,每天摹……

他之步态轻灵迅速,两肩宽挺,两臂肌腱结实,抓住我时,竟感疼痛。

那是青春之体魄的疼痛,与陛下给的疼痛不同。

那时我想,我是什么?

是他的一件器物?

是他的一个影子?

殿下的痛是锐的、实的、从外面压下来的。

但压下来的那一刻,忽然觉得,身体比头脑聪明得多。

头脑想不通的事,想不清的事,想不明白的事——身体凭着本能,简简单单就解决了。

那一刻我不是“照影”,不是“影子”,不是任何被定义的东西。

只是被他压着的那一团血肉。

只是喘,只是本能地抱住他。

有时在密室,有时在安乐宫。

有时是他召我,有时是他来。

陛下来过之后,他也来。

身上还有陛下留下的痕迹,他又覆上新的。

铜铃。

清脆。

锁链。

冰,和铜铃的脆响一起,成为记忆的一部分。

那冰凉的铁环箍住手腕时,忽然明白,他喜欢看我挣不开的样子。

这让人怕。

但也让人……不知如何说。

一开始是厌弃的。

侍奉父子,同一天,同一具身体。

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比这更不堪。

但后来……后来我发现——

他背上的柳叶胎记。

他似乎也不知道。

镜子里,无意中看见的——就在他后背上,脊柱旁,和我颈后的那片一模一样。

青郁的,烙在那里。

那一刻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想不了了。

我伸手去摸。

他察觉了,看我。

我没说话,只是继续摸那片青郁的印记。

那温度,和颈后那片一样。

热的,活的,和我一样。

殿下和我,流着同样的血。

不知这意味着什么。

但知道,从此以后,那些纠缠,那些痛,那些说不清的东西,都有了来处。

也许正因为这个,才愿意学他、扮他、由着他。

因为他不只是殿下。

他是我。

说出这句话,我觉得我疯了。

那枚逆乾坤,是我自己吞的。

作为“慕别”的时候。

陛下喊的是“慕别”。

他在对慕别说话,对慕别诱惑,对慕别施舍。

但我吞了。

那一刻我想:至少是我自己选的。

他也疯了。

殿下赐我“韫光”二字。

他说:你的魂,与孤共藏此“光”。

他字“既明”,我字“韫光”。

殿下问过我喜欢什么。

秀行的杜衡,我没见过。

但秀行常说起。

说它额间有一点金黄,最爱往人怀里钻。

睡着时呼噜声细细的,像远处的风。

后来,殿下去北境前——也送来三只猫。

一只雪白,一只橘黄,还有一只玳瑁色。

那只玳瑁,和秀行说的杜衡一模一样。

额间金黄,碧玺眼睛,连叫起来的声音都像。

“给你的。”

他说这话时,都没有看我。

我低头看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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