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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结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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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殿。

而今日,它被装点成一场盛大祭典。

很静。

琴案、书架、书案、棋坪……

最中央的案上,摆着一根竹箫。

是枕下消失的那根。

而更深处,隐约可见一张极宽大的床榻。

榻上锦褥堆叠,亦是正红,枕面绣着金线螭纹。

最刺目的,是床榻正对面——

单独设立一面巨大的镜,此刻却缠满了红绸,在夜明珠清冷的光线下,泛着一种如同刚刚浸过血的光泽。

暗纹是有的,细看才能发现,是极密的龙纹与篆体“万世永昌”字样,织在绸缎的经纬里,像皮肤下隐现的血管。

四面是镜,左侧一方紫檀小案。

案上无他物,只一金色托盘,托着一枚天然形状略不规则的瓠瓜,一旁是两枚半个的、以金链相连的玉瓢,与一壶蜜露。

皇帝松开他的手,他停在小案前,伸手拈起那枚瓠瓜,

“《诗》云:‘匏有苦叶,济有深涉。’”

他转向乔慕别,目光深邃,

“今日是你生辰,亦是……”

他顿了顿,“你入这镜殿之日。”

“此物虽苦,却是渡河之依。朕与你,此生亦要共涉人间至深之水。今日,便以此瓠,共饮此醴,权当……盟誓。”

说罢,他取过玉刀,手腕稳而利落地一划——

“嚓。”

瓠瓜应声而裂,剖为两半。

汁液清冽气息逸出。

一滴溅到了皇帝的手背上,他并未立刻拭去,而是看着那滴晶莹缓缓下滑,仿佛是一个微小而意外的印证。

怔愣一瞬后,他并未均分,而是将明显硕大饱满的那一半,连同相连的一枚玉瓢,递向乔慕别。

自己则持了较小的那半。

早有内侍无声上前,执起银壶,将壶中蜜露倾入两半瓠瓜之中。

那蜜露色泽金黄浓稠,香气复杂扑鼻,甘甜之中,隐隐透出一缕难以言喻的药苦。

“此乃太医院特为你调的蜜露,安神固本。朕……也添了一味丹粉。”

皇帝举瓢,目光锁着太子,

“来。”

命令,亦是邀约。

他目光下落,停在乔慕别的小腹。

“饮下它。从今往后,你身骨里流的每一分血,养的每一寸肉,都与朕……骨血相融。”

乔慕别看着那半瓠瓜中晃动的蜜液。

他伸出手,接过。

指尖相触,皇帝的手很稳,也很暖。

很沉。

两人相对,举瓢。

皇帝一饮而尽。

乔慕别低头,啜饮。

蜜液入口,甜得发腻;

随即,一丝清苦从舌根泛开,像是莲子心;

最后,一股难以形容的淡淡涩气,缠绕在喉间,久久不散。

他咽了下去。

皇帝将空瓢放回金盘,发出一声轻响,然后牵着他的手走向殿中最高的那面镜。

“结发同心,以鉴永年。”

锦帐低垂的龙榻边,依稀可见剪刀与一簇极细红绳的轮廓。

“来。”

皇帝在镜前站定,从自己鬓边捻起一缕墨发,执起金剪,“咔嚓”一声剪断。

发丝很短,只有寸许,落在他掌心。

然后,他转身,看向乔慕别。

“低头。”

乔慕别依言垂首。

“咔嚓。”

又一缕发丝落下,与皇帝的那缕并置在他掌心。

皇帝将两缕头发并在一处,用那根红绳仔细缠绕,打成一个繁复的结。

皇帝将缠好的发,小心地塞入镜钮中空的部分,直至完全填满。

合上钮盖,扣紧锁簧。

“咔”一声脆响回荡,仿佛能听到发丝在狭窄空间里被挤压、折弯的窸窣。

随后,万籁俱寂。

乔慕别在这间隙里,甚至能平静地问上一句:

“父皇,这镜钮……可还开得?”

皇帝动作微滞,侧目看他。

乔慕别继续道,目光仍直视镜中:

“儿臣听闻,古时陪葬陵寝,亦有封死后再不开的耳室。其中玉璧金缕,与尘土同朽,千年万载,也无人见得。”

他转向皇帝,眼底映着满室红光:

“父皇今日将儿臣与您的发丝共锁于此,是盼它如陵中珍宝,永世不见天日;还是……有朝一日,需启此钮,以验此‘同心’是否已被虫蛀、霉朽,只剩一把枯烂的断发?”

乔玄没有回答,他亲手将这枚镜钮,镶嵌在镜框的右上角——正好在常人平视时,眼角余光最容易瞥见的位置。

内里中空,此刻填满了纠缠的发丝。

外部雕琢成扭曲的连理枝。

做完这一切,他才退后半步,端详着镜子。

镜中映出他们的身影——红衣,一前一后,站在漫天红绸里。

“好了。”

皇帝轻声说,他很满意。

转过身,面对乔慕别。

他伸出手,指尖抚过乔慕别的脸颊,停在那颗红痣上。

“从今日起,你每日都会看见它。”

“看见朕与你的发,如何在这水晶里纠缠、厮磨、永世不分。”

“好看。”

皇帝轻声赞叹。

他伸手,握住乔慕别的手腕,引着他走向床榻。

红绸层层垂落。

榻边小案上燃着一对红烛,烛泪缓缓堆积。

皇帝在榻边坐下,拍了拍身侧。

“坐。”

乔慕别依言坐下。

锦褥柔软得近乎陷阱。

皇帝侧过身,一只手搭上他的后腰,另一只手,缓缓覆上他的小腹。

“看,”

声音响在他的耳骨里,引起一阵嗡嗡的共鸣,

“朕的江山,在这里。”

手掌微微收力,不是按压,而是圈拢。

“朕的血脉,在这里。”

另一只手游移,沿着脊椎上行,停在他后颈最脆弱的那块骨头上。

“而朕的太子……”

他侧过头,唇贴上乔慕别耳后那颗殷红的痣,用牙齿极轻地叼住那薄嫩的耳廓,温热舌尖掠过。

“………在这里。”

乔慕别闭上眼。

镜中,绯红衣袍松散,被身后同样衣袍松垮的人半拥着,姿态亲密如交颈鸳鸯。

“看,”

皇帝的声音如蛊惑,

“史书一笔“静养’,如何能载此夜雪、此间暖、此中……”

他顿了顿,齿尖在耳廓上留下一点细微的刺痛。

“……朕与你,骨血相融的‘实’?”

乔慕别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镜中。

看着那枚镜钮,短暂失神后,声音轻而清晰:

“父皇为今日之礼,思虑周详。只是儿臣尚有一惑……他日此子临世,开口学语时,该教他唤您‘父皇’,还是‘皇祖父’?”

乔玄缓缓转过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片刻后,开心地笑出声:

“慕别,你总是能在最恰当的时候,问出最有趣的问题。”

“他会唤朕‘圣上’。因为朕,将是他认知中,这世间唯一的‘天’。至于你……”

他伸手,掌心再次覆上乔慕别的小腹。

“你是孕育‘天意’的‘容器’,是他血脉来处的‘山川’。你说,山川,需要称谓吗?”

手移开,抚上太子的脸颊。

迫使他转过脸。

镜中人四目相对。

“此时此地,只有你我。”

皇帝他的下颚轻抵在太子肩头,目光在镜中与儿子交汇。

“告诉朕,你希望朕唤你什么?”

停顿。

呼吸交错。

“慕别?”

手在话音落下的瞬间探了过来,精准地切入他下意识蜷缩的指缝间。

挤进每一点狭窄的缝隙,直至彻底填满,严丝合缝地扣紧。

掌心相贴,搏动的血脉在相触的刹那形成共振。

乔慕别的手指在最初的僵硬后,挣动了一下,被更深的钳制镇压下去。

皇帝收拢手指,将那只手牢牢锁在自己掌中,拇指按在他突起的腕骨上,力道恰好是能让他清晰感知到脉搏、又无法抽离的刻度。

“……还是……”

语气带上一丝罕有的、探究般的兴味:

“照影?”

那不再是询问,而是确认——确认这具躯壳,这只手,此刻连最细微的震颤,都已在他的掌握之中。

镜中,红衣太子苍白的脸上,忽然极其缓慢地,绽开一个近乎虚幻的弧度。

乔慕别没有挣扎。

他甚至在此刻,反过来用指尖,在皇帝紧扣的掌心里,划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眼,透过镜中皇帝的倒影,看到了另一个覆着白纱的影子,正用同样的口型,无声地回答。

“父皇其实从未困惑,对吗?”

“您剪下儿臣这缕发时,想的究竟是‘慕别’,还是七岁那个因为偷藏一支竹箫,被您罚了却始终不肯认错的‘慕别’?”

他的目光下落,落在两人紧扣的手上:

“您此刻扣着的这只手……它第一次握笔描红时,您握着它教的是‘民惟邦本’;可它第一次学会颤抖着解开他人衣带时,又是谁在它耳边,教它唤‘嗲嗲’?”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吐出那颗埋在最深处的毒钉:

“所以,您不是在选该唤哪个‘名字’。”

“您是在选——今夜,您是想要一个‘儿子’,还是一个‘女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感觉到皇帝扣着他手腕的力道,骤然增加。

但乔玄的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

相反,一种极度灼热、近乎亢奋的光,从他眼底深处燃起。

他猛地将太子拉得更近,鼻尖几乎相抵,呼吸交错间,声音低哑如猛兽嗜血的喘息:

“慕别啊慕别……你终于,问到这一步了。”

“朕还以为,你要永远扮那个不敢抬眼的……”

他的手滑至太子后颈,五指深深插入发根,迫使他仰头直视镜中:

“那朕告诉你——朕今夜,既要朕的‘太子’,也要朕的‘新妇’。朕既要你承江山之重,也要你怀朕之嗣。既要你姓乔,也要你骨血里淌着柳氏的‘逆’。”

“这镜殿,就是朕为你劈开的混沌。你是子,是妻,是臣,是器……朕赋予你多少名目,你便得活出多少形状。”

“而这一切——”,他贴着他耳畔,一字一顿:

“都只为印证一件事:凡朕所欲,无不可为。凡朕所铸,无不是‘真’。”

镜中人眼睫连续颤动两下,然后垂下眼,

“是啊,儿臣……”

“是谁……不都由父皇圣心独断么?”

皇帝又唤了一声,这次是在交扣的掌心里低语,

“慕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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