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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观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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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即将溺毙的人,在沉没前,奋力朝他这个镜中的倒影,递出的最后一点火星。

仿佛在说:我快撑不住这副你的形骸了,但请你……请你至少……

“哈……”

一声极哑的笑,从闻人九晷喉咙里挤出来,散在风里。

「每至夜深,常对北而望,恨不能生双翼,飞渡关山……他日若得……同渡严冬,当再与兄共猎北邙,纵马弯弓,一醉方休。」

落款处,没有署名,只有一枚墨色绘就的、被雪压得弯垂的梨花。

信不长,字字隐晦。

星轨将缚,北境动作需控制火候,自身如松柏暂忍严寒……以及最后那几乎冲破纸面的、深切的眺望与约定。

是“他”的笔迹。

是“他”在说话。

透过这薄绢,隔着千山万水,穿过重重宫墙与无数双窥探的眼。

“闻者非人……”

闻人九晷低声重复,嘴角扯起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

他突然抬手按住自己咽喉。

是啊,这世间,能听懂这信中每一个字底下血泪与算计的“人”,或许只剩彼此。

他将素绢仔细按原样卷好,却没有收起,只是攥在掌心。

抬起头,像要喘一口气,目光却撞上了浩瀚的夜空。

星河低垂,每一颗星都亮得锐利。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巡弋,掠过熟悉的北斗、紫微,最终定格在东南方一处并不起眼的星域。

那里,一颗平日黯淡的星子,孤零零地悬着,光芒青白而稳定,甚至有些刺眼——瓠瓜星。

他凝视该星良久后,将手虚按在自己小腹位置,收拢。

《天官书》有载:瓠瓜星明,则后宫失序;星色青黑、或明异于常,主内宠有忧,子嗣牵动。

此刻这颗星,何止是“明异于常”。

与绢上那句“腹中……渐稳”和“星轨将缚”交织成铜磬,震入他心中。

荒唐,岂可尽信天象!

“星轨将缚……”

可此时,那颗不该存在的、却又真实孕育着的生命。

它不再只是一个模糊的恐惧,

它成了悬着的一道冰冷的天谶。

所有被压抑的情感——惊怒、恐惧、愧疚,还有一丝焦灼的牵挂——在这一刻被天象淬炼,凝聚。

他不能再留在北境,当超然物外的“烛阴”。

属于他的“定义”,正在失控。

记忆的闸门被猛地撞开。

镜子里。

“……北境的风,江南的雨,宫墙外的春……所有你去不了的地方,我替你去闻,去看。”

而他当时,或许是出于某种扭曲的怜悯,低声应允。

那人呼吸窒住,寻找他的眼睛,声音带着不知缘由的哽咽:

“那殿下……要把味道带回来。告诉……告诉烛阴。”

要把味道带回来。

此刻,北境的风真实地吹在他脸上,凛冽,干净,带着雪和尘土的气息。

可他承诺要带回去的,只是这风的味道吗?

带得回“自由”吗?

带得回……一个能真正“安稳”的将来吗?

贴着心口的位置。

那里,还放着另一件东西——带着孩童指印的陶埙。

不能再等。

什么“待来年春暖”,什么“不可成边衅”,什么步步为营的“新时辰”!

他转身,面对楼梯方向:

“影九。”

黑影应声浮现。

“备马。最快的马。连夜回京。”

影九抬眼,闪过一丝惊愕,但旋即湮灭于绝对的服从:

“是。爷,此处……”

“你留下。”

闻人九晷将手中的木面具抛给他,

“戴上面具,你就是‘烛阴’。所有既定事务,明日如常,其余暂缓,只守不攻。白弋辅佐,务必不露破绽。”

“属下……遵命。”

影九接住面具,握紧,声音沉重。

闻人九晷不再多言,大步走向楼梯

下楼,穿过寂静的堡院。值夜的守卫远远见是他,垂首肃立,无人敢问。

马厩里,两匹最好的乌骓已被牵出,正在不安地踏着蹄子。

一切安排妥当。

闻人九晷翻身上马,缰绳入手冰凉。

快马冲出启明原时,雪又零星地飘了起来。

闻人九晷伏在马背上,赤氅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只有马蹄翻飞,踏碎积雪与寂静。

途经一处尚未完全被大雪掩埋的边境小镇,虽已夜深,仍有零星晚归的货郎和简陋的店铺亮着灯。

疾驰而过的瞬间,他的目光掠过一间还未打烊的杂货铺子门口,那里晃动着几个粗糙的拨浪鼓,透着一种笨拙而刺目的热闹。

鬼使神差地,他勒住了马。

马儿不满地打了个响鼻。

他盯着那个拨浪鼓。

他下马,走到摊前。

货郎吓得瞠目结舌,结结巴巴说不出话。

闻人九晷丢下一块碎银,拿起那个拨浪鼓。

入手很轻。

他下意识地转了转手腕,就像他曾经在某人面前,用同样动作转动过一支竹箫。

木珠敲击鼓面,发出两声呆板又热闹的“咚、咚”声。

随行的另一名影卫默默上前,伸手欲接。

闻人九晷却手腕一翻,将拨浪鼓收回,随意塞进了自己厚重的披风内袋。

动作有些僵硬,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走。”

他重新上马,声音比北境的风更冷。

乌骓长嘶一声,箭一般射入将明未明的灰白旷野。

另一骑紧随其后,踏碎一地残雪。

披风内袋里,那个粗糙的拨浪鼓,颠簸,一下,一下。

像心跳。

他将披风拉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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