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观星(1/2)
夜深了。
席散人静。
闻人九晷独自立在堡顶。
木面具搁在雉堞上。
启明原沉睡在雪被之下,零星灯火,像冻土下不肯死透的草籽。
很安静。
比东宫安静,比紫宸殿安静。
这里没有时刻悬顶的审视,没有需要揣摩的圣意,没有镜子,没有模仿。
只有雪落尽后,风过原野的呜咽,以及更远处,守夜人压得极低的交谈,混着柴火哔剥。
是活生生的人间动静。
可他心里却一点也静不下来。
舅舅今日的话,扎进皮肉后就忘了取出,此刻随着血液流动,时不时刺一下最深处那团不敢碰的混沌。
“照影是谁?”
“你可有喜欢的女子?”
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撬开他竭力焊死的缝隙,刺中他最不堪触碰的碎梦。
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左肩。
那里明明只有旧伤遇寒时熟悉的钝痛,此刻却仿佛还残留着某种幻觉般的触感——
温热,颤抖,带着梨花将腐的甜腥气,像隔着时空传来的绝望的战栗,近乎共鸣的悸动。
不能再想。
他猛地转身,动作带起披风下摆,扫落了雉堞上一点积雪。
目光落在那副木面具上。
蛇身盘绕,衔尾成环,烛龙之睛漠然俯瞰,仿佛注视着世间光阴流转,亘古不变,仿佛在嘲笑一切试图挣脱环轨的徒劳。
他走过去,拿起面具。
木质冰凉,硌着掌心。
明日还有事要做。
飞光帖要发,该清的账要清。
北境的“新时辰”,要靠铁锏与鲜血,一寸一寸从冻土和腐肉里挣出来。
他必须永远是“烛阴”,是破晓的刃,是定时的钟。
他没有资格在这里,被几句无心的叩问,搅得方寸大乱。
就在他准备将面具扣回脸上的刹那——
“爷。”
影九的声音从楼梯阴影处传来,轻得像雪沫落地。
闻人九晷动作顿住,没有回头。
影九上前,单膝触地,双手奉上一件用油布严密包裹的细小物件。
隐约能闻到一丝极淡的——清苦的降真香底子上,缠绕着一缕梨花余韵。
东宫与安乐宫的味道,跨越千里风雪,混在了一起,抵达他手中。
“京中急讯。”
影九补充,声音压得更低,
“玄鸮带回,三封合一。途中无人敢动。”
闻人九晷接过。
指尖相触的瞬间,那缕混杂的香气愈发清晰。
“下去吧。任何人不许上来。”
“是。”
影九如来时一般,无声退入黑暗。
堡顶重新只剩他一人。
背风的了望处,就着烛光,拆开油布。
里面是一个更小的素绢卷。
他拈起绢卷,指尖能感到其异常的轻薄与……几乎被北境风雪洗刷殆尽的……梨香。
他眸色沉了沉,将素绢凑近风灯火焰上方,并不接触,只是让那点微热缓缓烘烤。
渐渐的,原本空无一物的绢面上,浮现出淡褐色的字迹。
他先快速扫过,提取最表层的指令与情报。
目光掠过“边关可偶现狼烟,然规模当止于‘惊扰’”时,他点了下头;
看到“旧约不忘,盼助一臂”,眉心微蹙,旋即松开,这是给玉阙阁的暗语,意料之中。
战略的部分,清晰、准确,甚至堪称出色。
扮演他的那个人,将“乔慕别”这个角色执行得无可指摘。
他的目光逐行掠过那些在热力下显现的文字。
握着绢卷的手指,微微收紧。
字迹是他自己的,却因书写者腕力虚浮或心绪不宁,笔画间透着一股难以完全遮掩的疲惫。
「北境苦寒,兄戍边辛劳,孤念之……」
开篇是标准的储君关怀,滴水不漏。
直到——
他的目光钉在下一行。
「去岁兄自北境寄回之‘地椒’……今冬取以烹茶,竟觉丹田生暖,旧恙稍抑……效其法,日饮一盏,虽身处冰窟,竟觉腹中……渐稳。」
“腹中……渐稳。”
呼吸骤然扼住。
他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轰轰作响,盖过了原野的风。
那些刻意模糊的指代,像一层薄纱,遮给可能存在的窥视者看。
但他看得懂。
那个人在模仿他旧日的习惯以求一丝慰藉。
那个人在冰窟般的宫殿里,艰难地寻找着“稳”的错觉。
左肩的旧伤突然灼痛起来,比任何一次风雪天都更烈。
他仿佛能透过这痛楚,连接到另一具躯体深处那种沉重的、下坠的、无法言说的不适。
喉结剧烈地滚动,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信笺末尾。
「‘飞光’已奏,然闻者非人。此间‘星轨’将缚。」
“闻者非人”。
听懂他绝唱,并为之标注“闻者非人”的,竟是另一个更彻底的囚徒。
【“为什么?”
“……不知道。”
他轻轻答,
“许是……疯了。”】
信的最后一行,笔迹越发虚浮:
「江南松塔,或成遗韵;北地箫声,望自珍重。」
江南松塔……白秀行千里迢迢送来的、属于“柳昀”的那点温暖记忆。
北地箫声……
“遗韵”。
“珍重”。
这不是储君给边将的叮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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