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重逢在沙盘旁（2/2）

“我还知道，”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但依旧清晰，“你咳血了。”

帐子里落针可闻。

几个将领瞪大了眼睛，看向萧绝。

萧绝身体一僵，下意识把手往后缩了缩，但已经晚了。

“旧伤复发，加上劳累过度，风寒入肺。”沈琉璃的语气像个大夫在陈述病情，平静得没有波澜，“你现在应该躺在榻上休息，而不是站在这里硬撑。”

“我没事。”萧绝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三个字。

“有没有事，你说了不算。”沈琉璃从随身带的小包袱里——就是那个轻装简行到令人发指的包袱——掏出一个小陶罐，放在沙盘边上，“枇杷膏，加了几味特别的药材，镇咳平喘的。一天三次，温水化开喝。”

她说完，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沙盘上，仿佛刚才只是随手递了颗糖。

“另外，我带来的药，已经让人直接送伤兵营了。止血藤和冰片量够用半个月。但前提是，补给线不能再断。”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每一个将领，最后回到萧绝脸上。

“那条线，有内鬼。不揪出来，下次送来的可能就是毒药。”

萧绝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有线索？”他问。

“有怀疑的人。”沈琉璃说，“但需要印证。给我两天时间，我帮你把老鼠揪出来。作为交换——”

她直视着萧绝的眼睛。

“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萧绝喉结滚动了一下：“你说。”

“等这场仗打完，”沈琉璃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我要你以镇北军主帅的身份，替我向朝廷递一道折子。”

“什么折子？”

“关于在北境各州府，由官府和民间商会合作，设立常备惠民药局和慈幼庄的折子。”沈琉璃说，“战事一起，流离失所的不只是士兵。那些失去男人的寡妇，没了爹娘的孩子，他们以后怎么活？”

帐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炭块爆开的噼啪声。

将领们看着这个风尘仆仆却目光清亮的女子，忽然觉得，那些关于“无双国士”的传闻，可能一点都没夸张。

她千里迢迢跑来前线，送药，递情报，抓内鬼，最后要的，居然是这个。

萧绝看着她，心脏那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又酸又胀，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

也许她会恨他，骂他，对他视而不见。

也许……也许还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她眼里还有一点过去的痕迹。

但他从没想过，会是这样。

她站在他的军营里，站在决定成千上万人命运的沙盘旁，冷静地和他谈条件，为那些他可能都顾不上的人，谋一条生路。

她真的，再也不需要他了。

不仅不需要，她走得比他想象的还要远，还要高。

“好。”萧绝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沙漠里的风，“我答应你。”

沈琉璃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这本来就是预料之中的答案。

“那行。”她拍了拍手上沾到的沙盘上的细沙，“我先去伤兵营看看药材交接。内鬼的事，今晚子时之前，我给你消息。”

她说完，转身就走。干脆利落，一点多余的话都没有。

走到帐门口，她忽然停下，回头。

萧绝的心猛地一跳。

却见她看向那个负责情报的副将：“对了，巴图那个千夫长，他有个相好的在戎族王庭当侍女。可以从这方面试试，看能不能策反或者套点消息。”

副将：“……啊？哦！好、好的！”

沈琉璃这才真的走了出去。牛皮帘子落下，隔断了帐外的风雪，也隔断了她的身影。

帐子里一片诡异的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刘参将才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这云娘子……比咱们军师还吓人。”

李都尉抹了把脸：“她刚才是不是说，要帮咱们抓内鬼？两天？”

“她说到的事，好像没有办不成的。”另一个将领幽幽地说，想起那些源源不断送来的物资和那些精准得要命的情报。

萧绝还站在原地，目光定定地看着沙盘边上那个不起眼的小陶罐。

枇杷膏。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有一次染了风寒，咳得厉害。那时候沈琉璃还是他的王妃，每天亲手熬了梨汤，小心翼翼地端给他。他当时嫌烦，觉得她黏人，有一次甚至失手打翻了汤碗。

滚烫的汤汁溅到她手背上，瞬间红了一片。

她没喊疼，只是低着头，默默把碎片收拾干净，轻声说：“妾身再去熬一碗。”

他当时……连句道歉都没有。

萧绝猛地闭上眼，剧烈的咳嗽再次冲上来。这次他没能压住，咳得撕心裂肺，弯下了腰。

“将军！”

“快！拿水来！”

一片忙乱中，萧绝撑着沙盘边缘，咳得眼前发黑。他颤抖着伸出手，握住了那个还带着她掌心一点温度的小陶罐。

冰凉的陶壁，此刻却烫得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