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平静的对视（1/2）

台上的烛光有些晃眼。

云无心站在那儿，手里拿着那份致辞，声音平稳地继续往下念。其实不用看稿子，这些话在她心里已经滚过很多遍了，每一个字都是她真实的想法，都是这两年从江州到苏州一路走来的感悟。

“美人坊能走到今天，”她顿了顿，目光自然地扫过台下，“靠的不是运气，也不是我一个人。是每一位愿意给我们机会的客人，是每一位用心做事的伙计，是江南这片水土的滋养，也是……”

她的目光流转，像一阵轻柔的风拂过全场。

从左边那些穿着锦缎的贵妇人脸上，到右边那些年轻小姐好奇的眼睛里，再到后头站着的小商户们期待的神情——她看得很慢，很认真，仿佛要把每一张脸都记住。

然后，就在目光快要收回来的时候，她看见了那个角落。

后院那扇半开的雕花窗。

窗外是棵老槐树，树下有张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穿着墨青色的衣服，整个人几乎要融进树影里。他坐得不太直，背微微靠着椅背，一只手扶着扶手，另一只手放在膝上。

隔得有些远，看不太清脸。

但云无心知道是谁。

整个苏州城，会这样安静地、不引人注意地出现在她开业典礼上，又刻意选在这样一个角落位置的，只有一个人。

她的声音没有停。

甚至连节奏都没有变，就像只是目光扫过一片寻常的风景。

“……也是这个时代，给了女子更多选择和可能。”

她继续念着，眼神却还停留在那个方向。

然后她看见，那个墨青色的身影动了动。

萧绝原本是半靠着椅背的，此刻却微微直起了身子。这个动作对他来说似乎有些吃力，他另一只手也扶住了扶手，整个人向前倾了一些，像是想要看得更清楚。

两人的目光，就在这片喧闹的人声、烛光的晃动、秋日午后斑驳的光影里，相遇了。

隔着一扇窗，隔着半个院子，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空气里飘着胭脂水粉的香气，混合着桂花糕的甜腻，还有女眷们身上各色熏香的味道。远处有画舫经过，传来隐约的评弹声，琵琶叮咚，软语婉转。

但这些都像是隔了一层。

在那个对视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又被压缩了。很长，长到足够两个人把过往十几年都从心头过一遍；又很短，短到只是一次呼吸，一次眨眼。

云无心看见萧绝的脸。

还是苍白的，瘦得厉害，下颌的线条像刀削出来的一样分明。眼睛很深，在树影里看不清神色，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专注的，平静的，没有她预想中的任何激烈情绪。

没有愧疚到想要跪下的痛苦，没有想要靠近的渴望，没有强求原谅的执念。

就是看着。

像一个远行的旅人，在客栈的窗边看见天边一片云，知道那片云会飘向远方，而自己还要继续赶路。就只是看着，带着些许欣赏，些许感慨，然后继续自己的行程。

萧绝也在看她。

看她在台上，一身石榴红的长裙，在烛光下像一团温暖的火。看她额间的金箔花钿，看她发间的赤金头面，看她握着稿纸的手指，看她说话时微微开合的嘴唇。

他看得很仔细，像是要把这个画面刻进骨头里。

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

动作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如果不是云无心一直看着那个方向，如果不是她的目光正好落在他身上，根本不会察觉。

那点头里有很多东西。

有“你今天很好看”的欣赏。

有“你说得对”的认同。

有“我为你高兴”的欣慰。

也有“就这样吧”的释然。

复杂，却又清澈得像秋天的湖水，一眼能看到底。

云无心的致辞还在继续。

她的声音依然平稳，脸上的表情依然从容，甚至嘴角那抹恰到好处的微笑都没有变。她就像一个最熟练的戏子，不管心里翻涌着什么情绪，台面上的功夫滴水不漏。

但她的手，在宽大的袖子里，轻轻握了一下。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看见萧绝那个点头的瞬间，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彻底地，放下了。

像一直绷着一根弦，绷了太久，久到已经成了习惯，忘了还可以松开。而就在刚才，那根弦自己松了，没有“铮”的一声断裂，就是悄无声息地，松了。

然后她觉得，整个人都轻了一些。

“……所以今天，”云无心继续念稿子，目光终于从那个角落收回来，重新看向台下的宾客，“我不说感谢的话了。因为感谢太轻，承载不起这一路走来的情谊。我只想说——”

她顿了顿，这次是真的需要停顿一下，因为喉咙有些发紧。

但没有人察觉异样，大家都以为这是演讲中的正常节奏。

“未来的路还长。美人坊会继续做好的胭脂水粉，会继续让每一位女子更爱自己。而我，云无心，会一直在。”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慢，很重。

像是在对台下所有人承诺，也像是在对自己承诺。

掌声响起来。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热烈，都长久。女眷们眼里有光，有些年轻的姑娘甚至红了眼眶。她们听懂了，听懂了那些话里的分量，听懂了那份同为女子的理解和共情。

云无心在掌声中微微躬身，然后走下台。

接下来是自由参观和试妆的时间。客人们涌向两边的展台，伙计们忙碌地介绍、取货、包装。二楼雅间的梳妆娘子们也开始工作，为预约的客人试妆。

场面一下子热闹起来，人声鼎沸，笑语喧哗。

云无心被几个贵妇人围住了。

荣昌侯府的二小姐柳云瑶第一个走过来，拉着她的手，眼睛亮晶晶的：“云姐姐，你说得真好。我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话——不是为了取悦谁，就是为了自己欢喜。”

旁边几位夫人也附和：“是啊，这话说到我们心坎里去了。”

云无心笑着和她们寒暄，回答她们的问题，推荐适合她们的产品。她做得很自然，很投入，仿佛刚才那个对视从未发生过。

但她的余光，还是会不自觉地，飘向那个角落。

萧绝还坐在那里。

他没有动，还是那个姿势，微微靠着椅背，目光落在院子里的人群中。陈锋站在他身后，时不时低头和他说什么，他摇摇头，摆摆手。

过了一会儿，他接过陈锋递过去的杯子，喝了一口——大概是药。喝完他把杯子递回去，手放回膝上，继续坐着。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