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角落的守护者(1/2)
苏州总店开业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天空蓝得像刚洗过的绸缎,阳光不烈,暖洋洋地洒下来,把山塘河两岸的桂花树照得金灿灿的。从卯时开始,河岸边的青石板路上就热闹起来了——车马声、人声、小贩的叫卖声,混成一片嗡嗡的嘈杂。
美人坊的三层楼门前,早早铺上了红毯。
红毯两侧摆满了各色花篮,都是苏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送来的。锦缎扎的花,绸子结的彩,在阳光下明晃晃地耀眼。伙计们穿着崭新的青色短褂,腰间系着同色的腰带,个个精神抖擞,在门前迎客、引路、维持秩序。
辰时三刻,客人开始陆续到了。
先是些小商号的东家,带着家眷,递上请柬,被伙计客气地引进去。接着是些有头脸的商户,马车停在街口,人下了车,慢慢踱过来,一路上和熟人拱手寒暄。
快到巳时,重头戏来了。
荣昌侯府的马车队伍浩浩荡荡驶来,七八辆马车,前后簇拥着几十号家丁丫鬟。马车停在红毯尽头,丫鬟先下来,摆好脚踏,然后才扶着一位衣着华丽的少女下车——正是侯府二小姐,柳云瑶。
柳二小姐不过十六七岁年纪,生得杏眼桃腮,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一身鹅黄色织锦长裙,外罩月白色薄纱褙子,发间插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耳垂上坠着珍珠耳珰,走动时环佩叮当,引来一片艳羡的目光。
“柳小姐里面请。”陈掌柜亲自迎出来,躬身行礼。
柳云瑶矜持地点点头,扶着丫鬟的手,踩着红毯往里去。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热闹的人群,而是看向街角。
街角那棵老桂花树下,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
马车前站着两个穿深色劲装的男子,腰佩长刀,面容冷肃。见柳云瑶看过来,其中一人微微摇头。
柳云瑶咬了咬唇,转身进去了。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进去后不久,那辆青帷马车的车帘掀开一角。
萧绝从车上下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墨青色的常服,料子普通,款式简单,腰上连块像样的玉佩都没挂。头发用一根乌木簪子束着,脸上没有血色,嘴唇也泛着白。下车时他脚步有些虚浮,旁边的侍卫陈锋赶紧伸手去扶,却被他摆开了。
“不用。”他说,声音有些哑。
陈锋收回手,眼里闪过一丝担忧,却没再说什么。
两人没有走正门。
陈锋在前面引路,绕到总店侧面的一条小巷,那里有道不起眼的角门。守门的伙计早就得了吩咐,见他们来,恭敬地打开门,低声道:“按东家吩咐,二楼西北角的雅间已经备好,那里清净,能看到楼下大堂全貌。”
萧绝点点头,却没往楼上去。
他看了看院子里——这里是大堂的后侧,透过雕花木窗,可以看见里面人影绰绰,听见人声喧哗。而在院子一角,有棵老槐树,树下已经摆好了一张椅子。
椅子上铺着厚厚的软垫,旁边还有张小几,上面放着茶壶和药瓶。
“就在这儿吧。”萧绝说。
陈锋一愣:“将军,外面风大,您……”
“无妨。”萧绝已经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坐下时他身体晃了一下,脸色更白了几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闭了闭眼,缓了缓,才重新睁开。
陈锋知道他心意已决,不再劝,只默默站到他身后。
从萧绝坐的这个位置,正好能透过一扇半开的雕花窗,看见大堂里的情景。
大堂里此刻已经挤满了人。
正中央搭了个半人高的台子,铺着红色的绒毯。台子两侧摆满了各色胭脂水粉的样品,在灯烛的映照下流光溢彩。客人们围在台子四周,女眷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指着那些新品低声议论,脸上都是好奇和期待。
而台子后方,有一道帘子。
帘子是淡青色的薄纱,绣着缠枝海棠的花纹。此刻帘子垂着,看不见后面的人,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时不时地飘向那里。
萧绝的目光也落在那里。
他看得很专注,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把那帘子看穿。
然后他看见,帘子动了一下。
先是伸出一只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涂着淡淡的蔻丹——是“海棠春睡”的颜色。那只手轻轻撩开帘子,然后整个人走了出来。
云无心出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石榴红的织金长裙。红色很正,不是艳俗的大红,而是那种沉静的、有底气的红,衬得她肌肤如雪,眉眼如画。裙子是广袖束腰的款式,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更显得腰身纤细,身姿挺拔。
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用一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固定着。额间贴了金箔花钿,是展翅欲飞的蝴蝶形状。耳坠是红宝石的,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晃,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她走出来,站在台子中央。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惊艳的、好奇的、羡慕的、探究的。那些目光像一张网,密密地罩住她,可她站在那里,坦然自若,气度从容。
萧绝隔着窗,隔着人群,看着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
他握着椅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出白色。
然后他开始咳嗽。
不是故意压抑的轻咳,而是控制不住的、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的剧咳。他赶紧从袖中抽出帕子掩住嘴,咳得整个人都在颤抖,背脊弯下去,肩膀耸动着。
陈锋急忙上前,轻拍他的背,又从几上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萧绝接过杯子,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些,打湿了他的衣襟。他勉强喝了两口,咳嗽才渐渐平息,但脸色已经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
“将军,要不……”陈锋的声音里满是心疼。
萧绝摆摆手,重新坐直身子。他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帕子上沾了一抹刺眼的红。他不动声色地把帕子折起来,塞回袖中。
然后他继续看向大堂。
云无心已经开始讲话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透过喧闹的人声传过来,稳稳地落入每个人的耳中。
“诸位今日能来,是给我云无心面子,也是给美人坊面子。”她开口,语气平和从容,“美人坊从江州一家小店做起,到如今在江南七省开了二十六家分号,靠的不是我一个人的本事,是每一位顾客的信任,是每一位伙计的用心,也是这江南水土养人的福气。”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萧绝没有鼓掌,他只是看着。
看着她站在台上,自信从容地说话;看着她偶尔微笑,嘴角扬起的弧度恰到好处;看着她眼神扫过全场,目光清亮坚定,没有一丝怯场。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王府的时候。
那时她也曾试着管家。王府的账目繁杂,下人刁滑,她每天忙到深夜,一笔一笔地核账,一件一件地处理庶务。可不管她做得多好,他从没给过一句肯定,甚至没有正眼看过她呈上来的账本。
有一次,她好不容易整顿了厨房的采买,省下了一大笔开销。她鼓起勇气到书房找他,想跟他说说这件事。
他当时在看书——其实是看着那幅画像出神。
她站在门口,轻声唤:“王爷。”
他没抬头,只淡淡说:“有事?”
“厨房的采买……”她刚开口。
“这些小事,你自己处理就好。”他打断她,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不必事事来报。”
她的话卡在喉咙里,最后只说了声“是”,默默退了出去。
那时她是什么表情?
萧绝努力回想,却发现自己根本记不起来。因为他从未认真看过她的脸,从未注意过她眼里的期待是如何一点点熄灭的。
而现在,她在台上,面对满堂宾客,侃侃而谈。
不需要任何人的肯定,不需要任何人的允许,她就是这里的主人,是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美人坊做的,不只是胭脂水粉。”云无心的声音继续传来,“我们做的,是让每一位女子,都能更爱自己。不是为了让谁看,不是为了取悦谁,就是为了自己——看见镜子里那个更美、更自信的自己时,心里的那份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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