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迟来的忏悔——尊严的舍弃(1/2)
天光从青灰色的鱼肚白,渐渐染上晨霭的淡金,再转为明晃晃的、带着初夏燥意的白亮。日头爬上中天,又缓缓西斜,最终沉入远山背后,只留下天际一抹黯淡的橘红,旋即被愈发浓重的靛蓝与墨色吞噬。
镇北王府那处堆放杂物的僻静院落里,光影流转,从明亮到昏暗,再彻底陷入无星无月的漆黑。虫鸣在墙角响起,又间歇停歇,夜风穿过高墙缺口,带着凉意,卷起地上的微尘和早已干涸变黑的、零星的血迹。
萧绝就那样站着。
不,准确地说,是靠着。他背倚着那面被他砸出浅坑、沾染了褐红色血污的灰墙,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脊椎骨,缓缓滑坐下去,最终蜷缩在墙角那片最深的阴影里。右手的伤口早已不再流血,凝结成暗红色的、狰狞的痂,混着沙土灰尘,黏在皮开肉绽的手背上。但他感觉不到疼痛,或者说,肉体的痛楚早已被另一种更庞大、更无边无际的虚无与钝痛淹没。
云无心离开时那句话,“戏,看完了吗?”,像一个冰冷坚硬的魔咒,将他死死钉在了这片方寸之地。他试图思考,试图移动,试图从这灭顶的绝望中挣脱出一丝喘息,却发现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念头,都在触及那句话的冰冷边界时,溃散成更细碎的尘埃。
他的脑子里,不再有连贯的思绪,只有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声音,无序地冲撞、闪现——
是柳如烟那张精心描绘、却因嫉恨与恐惧而扭曲的脸,嘶吼着“半斤八两”;
是云无心转身走进“美人坊”时,那毫无留恋、仿佛拂去微尘的平静背影;
是自己曾经对着沈琉璃,说出的那些冰冷刺骨、将她所有小心翼翼捧出的心意碾碎的话语;
是那碗被打翻的、辛辣的姜粥热气氤氲中,她瞬间黯淡下去、随即归于死寂的眼神;
是大火冲天时,她最后回望的那一眼,平静得令人心慌;
是如今,她站在逆光里,用毫无波澜的目光看着他自残、嘶吼、崩溃,然后淡淡地问:“戏,看完了吗?”
每一帧画面,都带着声音,带着温度(或冰冷),带着当时被他忽略、此刻却无比清晰的细节,反复凌迟着他早已麻木的神经。
他像个最蹩脚的戏子,在属于自己的人生舞台上,卖力地演着一场自以为是深情不悔、实则荒诞透顶的独角戏。他以为自己是悲剧的主角,承受着命运的无情与失去挚爱的痛苦,却不知在真正的观众(云无心)眼里,他所有的痛苦、挣扎、乃至后来的“醒悟”与“追悔”,都只是一场聒噪浮夸、早已偏离主题、令人不耐的闹剧。
他甚至……连让她入戏片刻的资格都没有。
她早已退场,坐在高高的看台上,或许偶尔瞥一眼,只觉得吵闹。如今,连这偶尔的一瞥,也彻底收回了。
“嗬……”一声极轻微、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挤出来的气音,在黑暗寂静的院落里响起。萧绝将脸深深埋进曲起的膝盖,宽阔的肩膀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没有眼泪,眼泪在极致的羞辱与虚无面前,似乎也成了另一种形式的“表演”。他只是感到冷,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无论如何蜷缩也无法抵御的寒冷。
这一夜,漫长如永劫。
当第一缕微弱的晨光,再次怯生生地探进高墙缺口,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尘埃时,萧绝终于动了一下。
他极其缓慢地、僵硬地抬起头。露水打湿了他的鬓发和肩头,脸上沾染了墙灰和尘土,下颌冒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眼窝深陷,里面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眼神却是一种近乎死寂的空洞。他看上去,比街边最落魄的流浪汉还要憔悴不堪。
他扶着冰冷的墙壁,一点点撑起身体。腿脚因久坐和寒冷而麻木刺痛,他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他没有看自己狼狈不堪的衣袍,也没有理会手上可怖的伤口。他的目光,直直地投向角门之外,那片逐渐亮起来的天光。
一个念头,或者说,一种本能,在空茫的脑海中浮现,清晰得不容置疑。
他要去见她。
不是去解释,不是去祈求原谅(他知道那已是奢望),甚至不是去再看她一眼。
而是……去完成一个仪式。一个对他自己,对他过去所有愚蠢、傲慢、伤害的,迟来的、也是最后的……忏悔。
没有犹豫,没有规划。他像一具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提线木偶,迈开虚浮却坚定的步伐,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角门,走进了晨曦微露的街道。
晨起的行人不多,偶尔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或赶早市的妇人经过,看到这个衣着虽料子不错却肮脏破烂、神情恍惚、手带重伤的男人,都纷纷投来讶异或避让的目光。萧绝对此浑然不觉。他只是朝着一个方向走,凭着记忆,也凭着某种冥冥中的牵引。
穿过尚在苏醒的街巷,走过渐渐热闹起来的市口,他的脚步最终停在了一条相对清静、两侧植着翠竹的青石巷弄尽头。
眼前,是一处白墙黛瓦、门庭雅致的宅院。门楣上没有任何匾额,只两扇紧闭的、刷着黑漆的楠木大门,门环是简洁的铜制如意纹样。院墙不高,能看到里面探出墙头的几丛青竹梢,在晨风中轻轻摇曳。这里,是云无心在苏州城内的私宅,她离开王府后真正的居所,也是她经营“美人坊”之余,难得休憩、不受打扰的清净之地。
不像王府那般巍峨深重,也不像“美人坊”那般敞开迎客。这里,是她为自己划下的、绝对的私人领域。
萧绝站在离大门约莫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晨光将他憔悴不堪的身影拉长,投在洁净的青石路面上。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能透过厚重的木料,看到里面那个已然脱胎换骨、活得从容自在的女子。她会是在核对账目?是在调配新的香膏?还是仅仅在享用一份简单却舒心的早膳?
无论她在做什么,都与他无关。那扇门,将他与她,将他的过去与她的现在,彻底隔绝。
悔恨,如同最阴毒的蚁群,在这一刻,伴随着清晰的认知,再次汹涌而来,疯狂啃噬着他早已残破不堪的心脏。比昨夜纯粹的痛苦和羞辱,更多了一层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实质感。
他想起自己曾经如何理所当然地享受着沈琉璃的默默付出,却吝于给予一个正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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