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天龙八部24(1/2)
第二十四章 故地重游
离开天山后的那段日子,像一卷缓缓展开的水墨长卷,我们在上面留下了深深浅浅、断断续续的足迹。
从冰封千里的天山下来,我们没有直接回江南,而是在西域和中原之间徘徊了两年有余。先是在昆仑山深处住了三个月——那里有真正的“冰魄草”,与天山的品种略有不同,通体呈淡蓝色,在月光下会发出幽幽荧光。我们采集了足够的样本,记录了生长环境、采集方法,还意外发现了一处上古先民留下的岩画,画着采药人跪拜雪山的场景。
接着南下入蜀。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但巴山蜀水的奇绝也非他处可比。我们在青城山后的深谷里找到一株五百年的何首乌——虽然没有传说中的千年那般神奇,但药性已经足够惊人。更妙的是,我们还跟当地的山民学会了用何首乌酿酒,酒呈琥珀色,入口绵柔,有滋阴补肾之效。
在蜀中盘桓的三个月里,我们并非只在深山采药。每到一处城镇,我都会摆上义诊摊,李莲花则去了解当地民生。成都府外的浣花溪畔,我们遇到一个瘸腿的老兵,他说当年抗金时受了伤,是逍遥书院的弟子路过,不但治好了他的伤,还教他编竹器的手艺。如今他在溪边开了个小铺子,日子过得去。
“那位恩公说,他叫林远。”老兵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林恩公说,他师父师娘教导,救人要救到底,给条活路比给口饭吃更重要。”
我和李莲花相视一笑。林远那孩子,当年在书院里最是踏实肯干,如今果然成了能独当一面的人物。
离开蜀中,我们顺长江而下。三峡的险峻、荆江的浩渺、洞庭的烟波……一路走走停停,有时在某个不知名的小镇住上半个月,有时在渔船上漂几天。我给沿途的百姓义诊,李莲花则收集各地的风土人情,偶有闲暇,我们便坐在船头,看两岸青山相对出,看孤帆远影碧空尽。
这样的日子过了将近两年,当江南的轮廓再次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我才惊觉——距离我们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已经过去整整十年了。
十年,在这个世界的时间线上。
但实际上,我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活了多少岁月。穿越的世界太多,每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有时候在某个世界一待就是几十年,有时候只是匆匆过客。岁月的计量失去了意义,只有身边这个人,和他掌心的温度,是唯一恒定的坐标。
回到苏州那天,正是清明时节。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李莲花撑着油纸伞,低声念着这句诗。细雨如丝,密密斜斜,将整座水乡笼罩在蒙蒙烟雨中。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两旁白墙黛瓦的倒影,像一幅刚刚完成、墨迹未干的水墨画。
乌篷船在河道里静静穿行,船娘穿着蓝印花布的衣裳,戴着斗笠,哼着软糯的吴语小调:“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桨声欸乃,一下一下,敲在平静的水面上,也敲在心上。
十年了。
记忆中的苏州城,虽然繁华,但总带着乱世特有的仓促感——街道上常见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屋檐下;茶馆里谈论的多是边境战事、赋税沉重;行人匆匆,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虑,仿佛头顶永远悬着一把剑。
而现在——
街道干净整洁,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每隔几十步就有一个竹篓做的垃圾桶,上面写着“爱护环境,人人有责”。两旁的店铺招牌鲜亮,幌子在细雨中轻轻飘动。绸缎庄里,妇人正在挑选新到的杭绸;茶叶铺前,伙计热情地介绍着明前龙井;酒楼里飘出饭菜的香气,夹杂着食客的谈笑声。
最让我惊讶的是,街角立着一块醒目的木牌,用桐油刷过,不怕雨淋。上面用端正的楷书写着:“逍遥医馆分号——义诊日:每月初一、十五。坐诊:周明医师。地址:观前街东首。”
“逍遥医馆?”我指着木牌笑,“这名字取得巧,既借了逍遥书院的名头,又暗含‘逍遥自在’之意。”
李莲花也笑,眼角的细纹在雨中显得格外温柔:“青舟那孩子,心思还是这么灵巧。过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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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遥医馆就在观前街东首,门面不大,三开间,但收拾得干净利落。门楣上挂着同样字体的匾额,两侧贴着一副对联:“但愿世间人无病,何妨架上药生尘。”
门口排着十几个人,有拄着拐杖的老者,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面色蜡黄的年轻人。虽然人多,但并不嘈杂,大家都在安静地等候,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我们站在对面屋檐下观望,没有立刻过去。
医馆里坐诊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郎中,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面容清秀,态度温和。他面前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絮絮叨叨说着病情:“……这腰啊,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厉害,晚上翻个身都难……”
年轻郎中耐心听着,时不时温和地问几句:“疼了多久了?是刺痛还是酸痛?白天重还是夜里重?”问清楚了,才提笔开方。他的字写得工整,开完方子还仔细念一遍给老妇人听:“这是独活寄生汤加减,祛风湿,止痹痛,益肝肾。一日一剂,连服七天。另外,我教您几个按摩的穴位,每天睡前按一按,能缓解疼痛。”
说着,他站起身,走到老妇人身后,在她的腰阳关、肾俞等穴位上示范按压手法。动作轻柔,讲解耐心。
抓药的药童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手脚麻利。接过方子后,迅速从药柜里抓药,每抓一味都要仔细核对,然后放在小秤上称量。他的手指修长灵活,抓药、称药、包药、交代用法,一气呵成,显然是训练有素。
更让我惊讶的是,医馆的墙上贴着几张醒目的告示。最显眼的一张是“常见病症自诊指南”,图文并茂——发热、咳嗽、腹痛、腹泻等常见症状,配着简单明了的示意图,告诉百姓初步判断的方法和应急处理措施。旁边一张是“本地当季易发病预防方法”,写着春天防流感、夏天防中暑、秋天防燥咳、冬天防寒痹,还附了几个食疗方子。
最边上的一张,竟然是“逍遥书院招生简章”。
我走近几步,借着医馆里透出的灯光仔细看。简章用端正的馆阁体誊写,抬头是“大宋逍遥书院癸卯年招生启事”,
“一、招生对象:凡年满八岁、品性端正者,不论男女,不论出身,皆可报考。
二、招生科类:医科、农科、工科、商科、文科(分经史、诗词、策论三方向)。
三、束修标准:依家境而定,分为三等——特困者全免,中等者半免,优裕者全额,并可自愿捐赠,资助贫寒学子。
四、考试内容:品性面试、基础学识、特长展示。
五、报名时间:即日起至五月初五。
六、报名地点:各州县逍遥书院分院或逍遥医馆。”
最后还有一行小字:“本院承诺:一切考试公平公正,绝不徇私。录取后,包食宿,授文武,教技艺,毕业后依才分配,或入朝为官,或行医济世,或兴办实业,各展所长。”
我轻声念着,忍不住笑了,眼眶却有些发热:“这规矩,倒是跟我们当年一模一样。只是更加系统,更加完善了。”
李莲花也站在我身边,静静看着那些字。雨丝飘落,打湿了他的肩头,他却恍然未觉,只是眼中闪着复杂的光——有欣慰,有骄傲,或许还有一丝时光流逝的怅然。
“青舟那孩子,学得真像。”良久,他才轻声说,“不只是像,他做得比我们更好。我们当年只是摸着石头过河,他是把路都铺好了。”
正说着,医馆里那位年轻郎中送走了老妇人,抬头活动了一下脖颈,目光扫过门口排队的人,似乎在估算还要多久。然后,他的视线不经意间落在我们身上。
他愣了一下,眨了眨眼,又仔细看了看。
我和李莲花虽然换了普通布衣,撑着油纸伞站在雨中,但十年的云游并未在我们身上留下太多风霜——不老长春功让我们保持着三十许人的容貌,只是气质更加内敛深沉。或许是因为这个,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那年轻郎中盯着我们看了好一会儿,眼睛越睁越大。
随即,他像是确认了什么,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匆匆对候诊的病人说了句“稍等”,就快步走出医馆,甚至顾不上拿伞,任细雨打湿了青衫。
“可是……掌门师祖?白师祖?”他试探着问,声音有些颤抖,带着吴语特有的软糯腔调。
我和李莲花对视一眼——我们离开时,书院里最小的弟子也该有二十多了,这年轻人我们并不认识。
“你是?”李莲花温和地问,语气平静,像是寻常的问路。
年轻人却更加激动了。他扑通一声跪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不顾地上的积水,朝我们深深磕头:“弟子周明,拜见掌门师祖、白师祖!弟子是陆掌门七年前收的徒孙,师从林远师父。常听师父说起二位师祖的事迹,书院祖师堂里墙上的画像也看过无数次,所以……所以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抬起头时,眼眶已经红了,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顺着年轻的脸颊滑落。
周围排队的人纷纷侧目,好奇地看着这一幕。
我连忙上前,伸手扶他起来:“地上湿,快起来。不必行此大礼。”
周明顺势起身,却依然躬着身,不敢直视我们,声音哽咽:“师父常说,没有掌门师祖和白师祖,就没有逍遥书院,没有我们这些人的今天。弟子……弟子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亲眼见到二位师祖……”
他语无伦次,却句句真挚。
李莲花拍了拍他的肩:“你师父林远,如今可好?”
“好!好!”周明连连点头,用袖子抹了把脸,“师父现在是书院的农科总教习,还兼管书院的田产和商队。他说,这些都是当年师祖手把手教他的,他不敢忘。”
“那就好。”李莲花欣慰地点头,“你如今在这里坐诊,医术如何?”
周明这才稍微平静些,恭敬答道:“弟子愚钝,只学得师父医术的皮毛。但谨记师祖教诲——医者仁心,病人不分贫富贵贱。这间医馆是书院三年前设立的,弟子每月初一、十五义诊,平时也按成本价收费,遇到实在困难的,连药费也免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像刚才那位大娘,儿子战死了,儿媳改嫁,就剩她一个人,腿脚又不便。她的药钱,都是记在书院账上的。”
我仔细打量这个年轻人。他虽然激动,但眼神清澈,举止有度,说话条理清晰,显然是被精心教导过的。林远那孩子,自己踏实,教出来的徒弟也稳重。
“你师父……陆青舟,如今在书院?”我问。
“在的在的!”周明又激动起来,“师父今日正在书院讲学,讲的是‘医者仁心’。二位师祖稍等,弟子这就去通报!师父要是知道您二位回来了,不知道要高兴成什么样!”
说着他就要往雨里冲。
“不必了。”李莲花叫住他,“我们自己过去,给他个惊喜。你继续坐诊吧,别让病人久等。”
周明还想说什么,但见我们态度坚决,只好躬身道:“那……那弟子继续坐诊。二位师祖若有吩咐,随时召唤。书院就在城西,过了枫桥就是,您二位肯定认得路。”
我们点点头,转身往书院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周明还站在医馆门口,望着我们的背影,眼眶通红,嘴角却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他用力朝我们挥了挥手,然后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被雨打湿的青衫,转身走回医馆,又变回了那个温和稳重的周医师。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
“这些孩子……”我轻叹,不知该说什么。
“都是好孩子。”李莲花握紧我的手,掌心温暖,“我们当年种下的种子,如今都长成大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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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遥书院的变化,比医馆更大,大到几乎让我不敢相认。
记忆中的书院,只是三进的小院落,白墙黛瓦,朴素安静。里面收容着几十个孤儿和老人,白日里读书声、练武声、工匠叮当声交织在一起,虽然热闹,但总透着初创期的简陋。
而现在——
白墙绵延,一眼望不到头,沿着运河蜿蜒展开,怕是有上百亩地。墙是新修的,用上好的石灰抹得平整洁白,在细雨中泛着温润的光。墙头覆着黑瓦,檐角飞翘,每隔一段就有一个小小的了望亭,既美观又实用。
黑漆大门比原来宽了三倍,两扇门板上各钉着九九八十一颗铜钉,在雨水中闪着暗金色的光。门楣上挂着“逍遥书院”的匾额,字是李莲花当年亲笔所题,如今重新描了金,笔力遒劲,气势恢宏。门两侧是一副对联:“读圣贤书明理济世,习文武艺修身报国。”
更让人惊讶的是,书院门前竟排着长长的队伍,怕是有两三百人。队伍一直延伸到枫桥那头,在细雨中蜿蜒如龙。队伍里有锦衣华服的富家子弟,有布衣草鞋的寒门学子,有家长带着垂髫童子的,有独自前来的弱冠少年,甚至还有几个看起来已过而立之年的书生,撑着伞,安静地等候。
队伍井然有序,每隔一段就有一个书院弟子在维持秩序,给等候的人送热水、发干粮。那些弟子都穿着统一的青色长衫,左胸绣着一朵小小的白色莲花——那是逍遥派的标志。
“这是在做什么?”我好奇地问旁边一个正在给老人递热水的书院弟子。
那弟子十八九岁模样,面容清秀,彬彬有礼:“今日是书院三年一次的入学考试,这些人都是来应考的。老人家您稍等,马上就轮到您了。”
“入学考试?”李莲花挑眉,“我记得当年我们收学生,只考品性,不问学识。只要心地善良,愿意学习,我们都收。”
弟子恭敬答道:“掌门有所不知——哦,您不是我们书院的掌门,弟子失礼了。”他歉意地笑笑,“陆掌门改革了招生制度。现在分三类:一类是八至十二岁的孩童,主要考品性与天赋,看看是否可造之材;二类是十三至十八岁的少年,加考基础学识——识字、算数、简单的道理;三类是成年学子,需有专长,通过考核后可入专修科深造。”
他指了指队伍中那几个看起来年纪最大的书生:“那几位是来考农科的,听说在各自家乡都有改良农具、增产增收的实绩。书院农科现在是大宋最有名的,去年还培育出了抗旱的新稻种,皇上都下旨嘉奖了呢。”
他又指了指另一边几个穿着短打、手脚粗壮的年轻人:“那几个是考工科的,有的是木匠,有的是铁匠,听说手艺都不错。工科现在分得很细,有营造、冶炼、纺织、造船好几个方向。”
我和李莲花相视一笑。
陆青舟这孩子,果然青出于蓝。我们当年只是笼统地教,他已经把教育分门别类,系统化了。
“书院现在有多少学生?”我问。
弟子想了想:“在院常驻的有一千二百多人,分属各科。还有两千多算是‘院外弟子’,就是在各地分院的,或者已经毕业但在书院挂名、随时可以回来深造的。另外,‘慈安堂’现在收容着三百多位孤寡老人和伤残老兵,‘育婴堂’有一百多个孩子。”
一千二百常驻学生,两千多院外弟子,四百多老弱……
我心中震动。十年前,我们离开时,书院总共才三百多人。
“陆掌门真是……”我不知该用什么词来形容。
“陆掌门常说,他只是在完成师父师娘未竟的事业。”弟子眼中露出崇敬之色,“他说,逍遥书院能有今天,都是当年李掌门和白医师打下的基础。他只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得远了些。”
我和李莲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慰与感慨。
我们没有惊动旁人,从侧门进了书院。侧门也有弟子看守,但守门的老人我们都认识——是陈伯,我们当年收容的第一批孤老之一,今年该有七十多了。
陈伯坐在门房里,正在教一个小丫头识字。他戴着老花镜,拿着一本《三字经》,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点着:“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小丫头不过五六岁,扎着两个羊角辫,奶声奶气地跟着念。
我们推门进去时,陈伯抬起头。十年不见,他已须发皆白,脸上皱纹深刻,但精神矍铄,眼神明亮。他看见我们,愣了一下,手中的书啪嗒掉在桌上。
他颤巍巍站起身,老花镜从鼻梁滑落,挂在胸前。他眯着眼仔细看了看我们,嘴唇开始颤抖,浑浊的眼睛里迅速积聚起泪水。
“掌……掌门?白医师?”他声音嘶哑,几乎听不清。
“陈伯,多年不见,身体可好?”李莲花上前一步,扶住他颤抖的手。
陈伯终于确认是我们,老泪纵横,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真是你们!真是你们回来了!老天爷啊,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了……”
李莲花连忙扶住他,不让他跪下去:“陈伯,使不得。您是老前辈,该我们给您行礼才是。”
“好,好……”陈伯抹着眼泪,拉着我们的手不肯放,“托掌门的福,书院养着我们这些老骨头,吃得好,住得暖,还能教教孩子们手艺。我如今在门房,顺便教小娃娃们识字。就是……就是想掌门和白医师想得紧。夜里睡不着,就想着你们在哪儿,过得好不好……”
我鼻子一酸,握紧他枯瘦的手,那手上满是老茧和皱纹,却温暖有力:“我们这不是回来了吗?您看,我们都好好的。”
陈伯连连点头,上下打量我们,忽然笑了:“掌门还是那么俊,白医师还是那么美,一点没变,一点没老。倒是我,老得不成样子了。”
“您这是福相。”我柔声道,“长命百岁,看着书院越来越兴旺。”
陈伯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是啊,兴旺。十年前谁能想到,书院能有今天这光景?”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陆掌门在明理堂讲课,今日讲的是‘医者仁心’。二位悄悄过去,别惊动旁人,给孩子们一个惊喜。陆掌门要是看见你们,不知道要高兴成什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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