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天龙八部15(2/2)
“张大人为何突然提起这个?”我问,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张医官又看了看门外,确认无人,才道:“下官在太医署时,曾听一位年近百岁的老御医提过,说《青囊书》可能并未完全失传。前朝‘永嘉之乱’时,中原士族南渡,华氏有后人携书避祸,一路南迁,可能就藏在江南某处。那位老御医的祖上,曾是华佗的记名弟子,所以知道些内情。”
我心中一动。
华佗的医术,即便在我原来那个世界,也是传奇般的存在。麻沸散堪称最早的全身麻醉剂,剖腹洗肠、开颅手术等外科技法更是超越了时代。若真能找到《青囊书》,对医道的发展将是不可估量的贡献,不知能救活多少人。
“张大人可知具体线索?”我问,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
张医官摇头,脸上露出遗憾:“那位老御医也是听祖辈口传,并无实证。但他临终前说,华氏后人可能改姓为‘花’,以避战祸。‘华’与‘花’古音相通,且‘花’字寻常,不易引人注意。”
花姓?江南一带确实有花姓人家,但不多。苏州府辖下,倒是有几个花家村,但都是寻常农户,没听说有什么医术传承。
“多谢张大人告知。”我郑重道,“若真有线索,我必尽力寻访。医道传承,惠及苍生,这是大事。若侥幸得书,定当公之于众,绝不私藏。”
张医官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欣慰:“白神医高义。若真能找到《青囊书》,实乃苍生之福,医道之幸。下官在此先谢过了。”
这件事我牢牢记在心里,但眼下还是先完成药典编纂。凡事有轻重缓急,《江南药典》是眼前能实实在在惠及百姓的事,必须优先做好。
春去夏来,三个月的辛勤工作后,《江南药典》初稿终于完成。
厚厚的五大册手稿,堆在书阁的长案上,像一座小山。共收录江南地区常见药用植物八百三十七种,绘图一千二百余幅,每一幅都是李莲花亲手绘制,栩栩如生。每种药材都详细记载了名称、别名、性状、鉴别要点、药用部位、采收时节、加工方法、性味归经、功效主治、用法用量、使用禁忌,以及生长环境和分布区域。
王主簿将初稿带回府衙,知府大人连夜翻阅,第二天就派人传话:大加赞赏,叹为观止。当即拍板——由官府出资,聘请最好的刻工、印工,刊印《江南药典》。首批印一千册,分发江南各州县官办医馆、惠民药局,以及有口碑的民间医馆。书院参与编纂的二十名弟子,每人赏银二十两,并颁发盖有苏州府大印的“医士”凭证,正式承认其行医资格。
消息传回书院,弟子们欢呼雀跃。
这不是钱的问题——二十两银子固然不少,但书院弟子对这些身外之物看得并不重。重要的是认可,是官府正式承认了他们的医术,承认了书院的培养。这意味着他们将来可以光明正大地行医济世,不必再被人质疑是“野路子”、“江湖郎中”。
“师娘,我们做到了!我们真的做到了!”
一个参与编纂的女弟子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她叫林月如,是书院最早收的女弟子之一,今年十九岁。她父母早亡,七岁时被叔叔卖给人牙子,是书院的商队偶然在码头救下的。这些年她刻苦学医,尤其擅长妇科和儿科,常常主动照顾书院里生病的孩子。但因为是女子,外出行医时常遭人白眼,甚至被质疑“女子不能为医”、“女子学医有伤风化”。
如今,她手里捧着那张盖着官府大印的“医士”凭证,手指都在颤抖。凭证上清清楚楚写着她的名字,写明她“通晓医理,精于妇科,经考核属实,准予行医”。
“以后我出去行医,再不会有人说‘女子不能为医’了!”林月如擦着眼泪,又哭又笑,“我可以堂堂正正地开诊,堂堂正正地救人!”
我拍拍她的肩,心里也感慨万千:“月如,好好干。用你的医术,救更多的人,治更多的病。让天下人看看,女子不仅能医,还能医得很好。”
“嗯!”林月如用力点头,眼中闪着光,那光芒清澈、坚定,充满了希望。
其他弟子也都捧着各自的凭证,互相传看,脸上洋溢着自豪和喜悦。他们中有的擅长内科,有的精通外科,有的熟悉骨伤,有的专攻瘟疫……现在,他们都有了正式的“名分”,可以更自信地走向民间,践行“医者仁心”的誓言。
这就是我们这三个月,最大的收获。
不止是一部药典,更是对这些孩子未来的肯定和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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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秋初,书院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那日我正在药圃里查看新引种的几株北方药材——人参、黄芪、甘草,都是从辽东商队那里换来的种子。江南气候湿热,这些喜凉耐寒的药材很难成活,我们特意在背阴处辟了一块试验田,模拟北方的土壤环境。
正蹲着查看一株人参的发芽情况——勉强出了两片小叶,但瘦弱得很——守门弟子匆匆来报:“师娘,门外有位大人求见,说是从京城来的,姓周,穿青色官袍,带着两个随从。”
姓周?从京城来?青色官袍是六品及以下官员的服色……
我心中一动,放下手里的小铲子,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请到书阁奉茶,我换身衣裳就来。”
匆匆回房换了身干净的素色衣裙,重新绾了发,来到书阁。一进门,就看见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年轻人站在厅中,背对着我,正仰头看墙上挂着一幅李莲花画的《寒梅图》。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是周文渊。
一年不见,他瘦了些,也黑了些,但眼神更加明亮坚定,像经过淬炼的宝剑,光华内敛,锋芒暗藏。青色官袍穿在他身上略显宽大——他本来就不胖,这一年想必更是辛苦——却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书卷气,以及书卷气下渐渐显露的沉稳与干练。
“文渊?”我又惊又喜,快步上前,“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好让你师兄师弟们准备准备。”
周文渊快步上前,撩袍就要跪拜:“弟子周文渊,拜见师娘!”
我连忙扶住他:“快起来。你现在是朝廷命官,翰林院编修,不必行此大礼。”
“一日为师,终身为师。”周文渊坚持行完礼才起身,神情肃然,“在文渊心中,永远是书院的弟子,永远是师父师娘一手教出来的孩子。官袍再重,重不过师恩;官职再高,高不过书院门楣。”
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暖暖的,又有些酸楚。这孩子,还是那么重情重义,一点没变。
“坐。喝茶。”我引他到茶席坐下,亲手沏茶,“什么时候到的?路上可顺利?怎么突然回江南了?是公务还是私事?”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周文渊笑了:“师娘别急,容弟子慢慢禀告。”
他接过茶杯,先啜了一口,才道:“弟子是昨天到的苏州,今早刚去府衙报了到。这次回来,算是公私兼顾。”
“公私兼顾?”我挑眉。
“是。”周文渊放下茶杯,神色严肃起来,“师娘,弟子这次回江南,是奉了圣旨。”
圣旨?
我心中一惊:“怎么回事?你细细说来。”
周文渊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朝廷要整顿江南吏治。近年来江南赋税连年增长,说是‘鱼米之乡,富甲天下’,但国库收入却不增反减。圣上怀疑有官员中饱私囊,层层盘剥,特派钦差大臣南下暗访。弟子……蒙圣上恩典,被选为随行官员之一。”
原来如此。
江南富庶,历来是朝廷赋税重地。但正如文渊之前信中所述,贪官污吏层层盘剥,苛捐杂税多如牛毛,百姓苦不堪言。去年水患,朝廷拨了五十万两赈灾银,最后到百姓手里的,连十万两都不到。其余四十万两,不知进了多少人的口袋。
“这是好事。”我正色道,“江南吏治确实该整顿了。水至清则无鱼,但水太浊了,鱼也会死。再这么下去,百姓活不下去,早晚要出乱子。”
周文渊点头,眼中闪过痛心:“正是。钦差大臣也是听闻去年水患赈灾银被层层克扣之事,才决定从江南入手。但……”
他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师娘,这次整顿,恐怕会触动不少人的利益。江南官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知府、知州、县令,乃至户部、工部在江南的派驻官员,许多人都……不干净。一旦彻查,必是官场地震。”
“你担心书院会受牵连?”我立刻明白了他的顾虑。
周文渊点头,神色凝重:“书院这些年培养的弟子,有不少入了仕途。据弟子所知,如今在江南各州县为官的,有十七人。他们大多清正廉洁,勤政爱民,与那些贪官污吏不是一路人。这次整顿,他们势必会站在钦差一边,提供线索,指证罪行。弟子担心,那些被查的官员及其党羽,会迁怒书院,认为书院是‘清流’大本营,故意与他们作对。”
我沉默了。
周文渊的担心不无道理。书院虽然不涉朝政,但培养的弟子入了朝堂,难免会被打上“书院一派”的标签。官场斗争,从来都不是单纯的对错之争,而是利益之争,派系之争。一旦被归为某一派,就可能成为另一派的靶子。
“文渊,”良久,我才开口,声音平静,“你记住一句话:书院教导你们的,从来不是为某个人、某个党派服务,而是为天下百姓服务。清正廉洁,勤政爱民,不是为了让谁赏识,不是为了博取名声,而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百姓的期望。”
周文渊肃然:“弟子明白。书院教诲,不敢或忘。”
“至于书院会不会受牵连……”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淡然,“树欲静而风不止。该来的总会来。但书院行得正坐得端,一不贪赃,二不枉法,三不结党营私,四不欺压百姓。我们教学生读书明理,教医术济世救人,何罪之有?他们要查,便查;要问,便问。书院的大门,永远敞开。”
正说着,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李莲花回来了,他今天去城外查看新修的水渠——那是书院弟子设计、官府出资修建的灌溉工程,能惠及三个乡的农田。
“师父!”周文渊连忙起身,再次撩袍下拜。
李莲花看见他,也是一怔,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文渊?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刚到。”周文渊又将刚才的话说了一遍,包括朝廷整顿江南吏治的事,以及他的担忧。
李莲花听完,神色平静如常,仿佛在听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他走到茶席主位坐下,我给他也斟了杯茶。
“该来的总会来。”李莲花啜了口茶,缓缓道,“文渊,你既然参与了这次整顿,就好好做。记住,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查贪腐,肃吏治,是为民除害,是功德无量的事。至于其他的……”
他顿了顿,看向周文渊,眼神清澈而坚定:“不必顾虑太多。书院的事,有我和你师娘担着。你只需做好你该做的事,对得起百姓,对得起良心,就够了。”
周文渊眼眶微红,喉头哽咽。他退后一步,郑重地跪下,在青石地面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那三个头,磕得实实在在,额头触地有声。
是弟子对师长的尊敬,也是志士对理想的承诺。
当晚,书院设宴为周文渊接风。
消息传开,在苏州附近为官的弟子们听闻文渊回来,且是奉旨整顿吏治,纷纷从任上赶来。小小的书院,一下子聚集了十几位朝廷命官——有县令,有县丞,有主簿,有州府的判官、推官……虽然品级都不高,最高不过从六品,但那股正气凛然、心系百姓的气势,让人看了就心生敬意。
宴席设在书院的大饭堂,拼了五张长桌。菜是厨房精心准备的,虽不奢华,但丰盛实惠:红烧肉、清蒸鱼、白切鸡、炒时蔬、老鸭汤……还有书院自酿的米酒,清甜醇厚。
弟子们难得聚在一起,气氛热烈。他们互相敬酒,交流着各自在任上的见闻、困难、心得——
有在吴县推行新式水车,提高灌溉效率,使稻谷增产两成的;
有在长洲县整顿牢狱,废除私刑,建立案卷制度的;
有在苏州府户房清查历年账目,追回被贪墨的税银三千两的;
有在水利工程中改良设计,节省经费,缩短工期的;
还有像周文渊这样,参与朝廷大案,整顿吏治,要动“大老虎”的。
他们说着各自的难处:地方豪强的阻挠,上级官员的施压,同僚的排挤,百姓的不理解……但也分享着成功的喜悦:看到百姓因为自己的努力而生活改善时的欣慰,看到冤案得雪时的激动,看到贪官伏法时的痛快。
说到激动处,有人拍案而起,有人热泪盈眶,有人举杯痛饮。
我和李莲花坐在主位,静静听着,很少插话。只是偶尔在他们遇到难题时,提点一两句;在他们迷茫时,给予鼓励;在他们骄傲时,提醒他们戒骄戒躁。
看着这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听着他们热切的讨论,我心里满是欣慰,也满是感慨。
这些孩子,真的长大了。
他们不再是需要庇护的孤儿,不再是埋头苦读的学生。他们是能独当一面、为民请命、在各自岗位上发光发热的栋梁之材。
七年前,他们流落街头,食不果腹;七年后,他们身着官袍,为民请命。
这就是教育的力量,这就是传承的意义。
酒过三巡,周文渊举杯站起。他脸上因酒意而泛红,但眼神清明坚定:“诸位师兄师弟,文渊敬大家一杯!”
饭堂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们在座这些人,大多出身寒微,或是孤儿,或是灾民,或是被人遗弃。”周文渊的声音不大,但清晰有力,传遍饭堂每个角落,“是书院收留了我们,是师父师娘教诲了我们,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这八个字,指引着我们走到今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如今,我们穿上了这身官袍,手握或大或小的权力。有人可能会说,你们终于出人头地了,终于可以光宗耀祖了。但文渊想问诸位:我们读书做官,究竟是为了什么?”
饭堂里鸦雀无声,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
“是为了锦衣玉食?是为了高官厚禄?是为了封妻荫子?”周文渊摇头,声音提高,“不!至少对我们这些从书院走出来的人来说,不是!”
“我们读书,是为了明理;我们做官,是为了做事;我们做事,是为了救人!”
“江南吏治腐败,百姓苦不堪言。这次朝廷整顿,正是我们报效国家、报答师恩、解救百姓的好时机。文渊在此,恳请诸位师兄师弟:不忘初心,牢记使命!该查的案,一查到底;该抓的人,绝不手软;该做的事,义无反顾!”
他举起酒杯,目光如炬:“愿我们永远记住书院门楣上的那八个字——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干!”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众人齐声应和,举杯共饮。
声音洪亮,慷慨激昂,仿佛要冲破屋顶,响彻夜空。
烛光映照着一张张年轻而坚定的脸,那一双双眼睛里,燃烧着理想的光芒,信仰的光芒,希望的光芒。
窗外,秋月皎洁,星河璀璨。夜风吹过庭院,带来桂花的甜香。
我知道,今夜过后,这些孩子又将各自奔赴前程,回到各自的岗位上,继续他们未竟的事业。有的会面对更大的压力,有的会遭遇更险的困境,有的甚至可能付出代价。
但我也知道,他们不会退缩,不会妥协,不会忘记今天的誓言。
因为他们的根,在书院;他们的魂,在那八个字里。
也许一个人的力量有限,改变不了整个官场,改变不了整个世道。
但十个人,一百个人,一千个人呢?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而我们书院要做的,就是不断点燃这些火种,精心培育,细心呵护,让它们散落在这片土地的每个角落,在每个黑暗的地方发光,在每个寒冷的地方发热,在每个需要希望的地方,燃起不灭的火焰。
这条路还很长,很难走。
但我们已经走了十年。
未来,还有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
只要火种不灭,只要有人在走,路就不会断,光就不会熄。
“在想什么?”李莲花轻声问,在桌下握住了我的手。
我靠在他肩上,望着满堂意气风发、举杯共誓的弟子,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暖,轻声道:“在想……我们真的做了件很有意义的事。比我们想象得还要有意义。”
李莲花握紧我的手,声音温柔而坚定:“嗯。而且,还会继续做下去。不止我们,还有他们,还有他们的学生,学生的学生……”
是啊,还会继续做下去。
一代又一代,一人又一人。
直到有一天,这些星星之火,连成一片,照亮这个时代,也照亮后来者的路。
让为官者清正,让行医者仁心,让读书者明理,让天下人都有希望。
这就是我们的使命。
也是我们来到这个世界,最大的意义。
(第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