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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天龙八部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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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清理门户

晨光穿透竹帘的缝隙,在青石地板上投下细长而跳跃的光斑,尘埃在光束中飞舞,宛如金色的粉末。

我端着刚煎好的药走进房间时,药碗边缘还氤氲着热气,褐色药汁中映着窗外斑驳的竹影。无崖子师伯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书册——《逍遥游注疏》,那是他年轻时的手稿。但他的眼神却落在窗外遥远的山峦上,穿过云雾,没有焦距,仿佛在追忆什么,又仿佛在逃避什么。

“师伯,该喝药了。”我把药碗放在床头小几上,那是一只青瓷莲花盏,碗沿有修补过的金线裂痕——是前几日收拾房间时从碎片里拼凑回来的,琅嬛福地中少有的完好之物。

无崖子缓缓收回视线,朝我温和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掩不住的疲惫和苍凉:“辛苦你了,白芷。这几日……难为你们了。”

“分内之事。”我摇摇头,在他床边坐下,自然地搭上他的腕脉。

指下触感已温润许多。脉搏平稳有力,虽仍显虚弱,但那种寒毒侵袭、生机断绝的混乱感已然消失。断裂的筋骨在黑玉断续膏的作用下开始愈合,我能感觉到他体内残存的内力正在经脉中缓慢而坚定地流转——就像冬雪消融后,山涧重新响起的水声。

最难得的是根基未毁。逍遥派的内功心法讲究“道法自然”,内力生成于天地灵气与自身修为的共鸣。无崖子师伯苦修数十载,早已将逍遥派内功练至“天人感应”的境界,即便内力被化去大半,那份与天地共鸣的根基仍在。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恢复昔日五六成的功力。

无崖子端起药碗,褐色的药汁映着他苍白的脸。他慢慢喝完,放下碗时,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竹影在晨风中摇曳,沙沙作响。

“丁春秋……那边有消息吗?”他终于问出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顿了一下。

这几日我和李莲花轮流守着无崖子养伤,同时也没闲着。李莲花早已飞鸽传书回苏州书院,让留在那里的弟子暗中打探星宿派的消息。昨夜子时,一只灰羽信鸽穿过夜色落在窗台,腿上绑着细小的竹筒,里面是陆青舟亲笔写的第一份回报。

“有。”我实话实说,知道隐瞒无益,“丁春秋回到星宿海后,动作很快。他广发‘星宿令’,以金箔镶边,用朱砂书写,派人送往西北各大小门派,甚至远至中原。说是要举办‘星宿派开宗立派大典’,时间定在半月后的八月十五,中秋月圆之夜。据探子回报,已经有不少邪道中人前去投靠,其中甚至包括‘黄河三煞’、‘漠北双魔’这类成名已久的恶徒。”

无崖子的脸色沉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捏皱了手中的书页。那泛黄的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开宗立派……”他喃喃重复这四个字,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他这是要……昭告天下,彻底与逍遥派决裂了。不,不止决裂——他要把逍遥派踩在脚下,用师门的声誉做他上位的垫脚石。”

“不止如此。”李莲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冷意。

他端着早膳走进来——清粥,小菜,还有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热气袅袅。但他的眼神如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暗流。

“探子回报,丁春秋对外宣称,说他之所以离开逍遥派,自立门户,是因为师父偏心,将逍遥派绝学只传给无崖子师兄一人,对他这个二弟子处处打压、藏私不授。”李莲花将托盘放在桌上,拿起粥碗,用瓷勺轻轻搅动,“而他天赋异禀,胸怀大志,不愿埋没于门户之见,这才愤而离去,自创星宿一脉,要将真正的武学发扬光大。”

“颠倒黑白!”无崖子气得浑身发抖,猛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涌起病态的红晕,“师父待他如亲子,何曾藏私?我教他时更是倾囊相授,连小无相功的精要都——咳咳——”

“师伯息怒。”我连忙给他顺气,手掌贴在他背心,渡入一缕温和的内力,“动气不利于伤势恢复,寒毒虽清,但五脏六腑受损未愈,最忌情绪大起大落。”

无崖子深呼吸几次,在我的内力疏导下渐渐平复,但眼神依然冰冷如霜,那是一种被至亲之人背叛、被珍视之物玷污的痛楚与愤怒。

“他这是要踩着逍遥派的名声上位。”无崖子声音低哑,“若让他成了气候,办成了这‘开宗立派大典’,江湖上不知多少人会以为逍遥派真是藏私狭隘、嫉贤妒能之门。师父一生的清誉,逍遥派数百年的名声……都要毁在他手里。”

“所以不能让他成功。”李莲花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每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星宿派大典,我们去一趟。”

我和无崖子同时看向他。

“莲花,”无崖子眉头紧锁,因虚弱而显得凹陷的眼睛里满是担忧,“你可知丁春秋如今手下聚拢了多少亡命之徒?光是探子报上来的,就有二十余人,个个都是手上沾血的悍匪。更别说他练成了化功大法,那功夫歹毒无比,专吸人内力。你们虽有北冥神功护体,理论上不惧化功,但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是在他的地盘上——”

“师伯放心,我们不会硬闯。”李莲花把粥碗递给他,热气氤氲中,他的神情平静而坚定,“大典当日,各路人马汇聚,鱼龙混杂,正是清理门户、昭告天下的好时机。逍遥派掌门亲自到场,清理弑师叛门的逆徒,天经地义,任谁也说不出不是。至于人手……”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书院那七个孩子,是时候见见世面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

这些年苏州书院收养的孤儿近百,其中七人天赋心性俱佳,被我们收为记名弟子。他们学的虽不是逍遥派最高深的武功——那些需要童子功和特殊心性——但李莲花结合前世记忆与逍遥派武学精要,创出了一套“北斗七星阵”。七人按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之位站定,攻守一体,变化无穷。七人联手,足以困住一流高手,自保绰绰有余。

更别说还有我和李莲花在。

“而且,”我补充道,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碧玉瓷瓶,放在桌上,“这是我改良过的‘清风醉’。用了云南的曼陀罗花、西域的醉仙草,又加了三分逍遥派独有的‘梦蝶香’。药效比之前的强三倍,扩散范围可达三十丈。只要内力不及我和莲花的,闻之即倒,昏睡六个时辰,醒来后还会四肢无力三日。”

无崖子看着那碧玉小瓶,又抬头看我们。晨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他的眼神复杂难言——有关切,有担忧,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长辈看着晚辈终于羽翼丰满、能独当一面的欣慰与感慨。

良久,他叹了口气,那叹息悠长而沉重:“你们……真的长大了。”

十年前太湖初见,我们还是两个十七岁的少年少女。虽然医术武功已有根基——那是穿越多个世界积累的经验——但终究带着青涩,对这个世界的江湖规则半知半解,行事也难免谨慎甚至怯懦。如今十年过去,李莲花已是逍遥派掌门,沉稳果决,谋定后动;我也能独当一面,医毒双绝,心性坚韧。

“师父将掌门之位传给你,是对的。”无崖子轻声道,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声音里有无尽的自责和遗憾,“若换作我……优柔寡断,困于情劫,恐怕处理不了这样的事。当年若我能狠下心,在发现他偷学化功大法时就直接废了他,而不是只逐出师门……也就没有今日之祸了。”

这话里有多少悔恨,我听得出。

“师伯不必妄自菲薄。”李莲花平静道,舀起一勺粥,吹凉,“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您精研琴棋书画、医卜星相,将逍遥派的‘雅’与‘逸’发挥到极致,那是另一种境界。而我……”他顿了顿,“可能更适合处理这些俗务,这些需要快刀斩乱麻的江湖恩怨。”

这话说得巧妙。既肯定了无崖子在逍遥派武学之外的成就——琴棋书画的造诣,医卜星相的钻研,那本就是逍遥派“包罗万象”理念的一部分——又解释了我们为何能如此果断甚至狠决地处理叛徒之事。不是我们比师伯强,而是心性不同,选择的路不同。

无崖子苦笑一声,没再说什么,低头慢慢喝粥。

接下来的几天,琅嬛福地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

李莲花飞鸽传书回苏州书院,用的是特制的金纹信纸和加了密的暗语。信中详细交代陆青舟,让他即刻带领林远、赵明轩、周子涵、吴文景、郑浩然、孙静姝六名记名弟子启程,轻装简从,务必在八月十日前抵达星宿海附近的“临河镇”汇合。信后附了北斗七星阵的七种变化图和口诀要义——这些原本是打算等他们满十八岁再传授的,如今情况特殊,只能提前了。

我则一头扎进临时布置的药房——那是琅嬛福地西侧一间原本存放药材的石室,虽然被丁春秋的人翻乱过,但基础器具还在。我花了半天时间整理,然后开始大量配制“清风醉”。

药材是现成的。琅嬛福地本就是逍遥子师父精心挑选的福地,山中奇花异草无数。我带着伤势稍愈的无崖子辨认了几种南疆特有的迷幻草药,加上之前从苏州带来的存货,足够配制二十份“清风醉”。

配制过程极其繁琐。曼陀罗花需在子时采摘,取其夜露浸润的花瓣;醉仙草要取顶端三寸的嫩芽,用竹刀割下,不可沾铁器;梦蝶香更是逍遥派秘传,需以特殊手法从一种紫色蝴蝶的翅膀上萃取。每一味药材的处理都需精准把握火候、时辰、力道。

我把自己关在药房里两天一夜。石室内药香弥漫,从最初的草木清气,渐渐变得馥郁,最后化为一种甜腻中带着微醺的异香。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到昏暗再到明亮,我守着药炉,控制着火候,看着药汁从浑浊变得清澈,再浓缩成膏状,最后研磨成极细的粉末。

第三日清晨,当我将最后一份“清风醉”装入特制的蜡丸时,李莲花推门进来。

他眼里有血丝,显然也没休息好——这两天他一边照顾无崖子,一边研究星宿海的地形图,还要推演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

“成了?”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成了。”我将二十颗蜡丸装入一个羊皮囊,“每颗可覆盖三十丈,遇火即燃,扩散极快。解药也配好了,提前服下,可保半个时辰内不受影响。”

李莲花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叠纸:“这是青舟刚传回的消息。他们六人已出发,最迟八月九日能到临河镇。另外,星宿海的地形和丁春秋近日的动向,都在这里。”

我接过那叠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和手绘的简图。陆青舟这孩子确实细致,不仅标出了星宿海的地形、湖心岛的大小、木桥的位置,还记录了丁春秋近日接见了哪些人,星宿派增加了多少守卫,甚至——连岛上的饮食补给从哪条路运送都打探清楚了。

“做得好。”我赞叹道,“青舟这孩子,将来可堪大任。”

“是啊。”李莲花眼中露出欣慰,“所以这次带他们去,既是为了帮手,也是为了历练。江湖路险,他们终究要自己走。”

无崖子的伤势恢复得比预期还快。到第七天时,他已经可以下床慢慢行走,虽然还需要扶着墙壁,但至少生活能自理了。黑玉断续膏的效果惊人,断骨处已有初步愈合的迹象,照这个速度,两个月后应该就能恢复行走。

第八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山间晨雾未散。

我和李莲花已整装待发。我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蓝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长发绾成利落的髻,用一根乌木簪固定。李莲花则是一身月白长衫,外罩青色薄氅,腰间佩着那柄软剑,看上去更像是个游历的书生,而非要去清理门户的掌门。

无崖子坚持要送我们到谷口。杨伯搀扶着他,一步步走得很慢,却很稳。晨雾在山谷中流淌,如乳白色的河流,远处山峰在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仙境。

走到那隐蔽的石阶入口处——青苔上的脚印早已被新雨冲刷干净,但那份血腥的记忆仍在——无崖子停下脚步。

“就送到这里吧。”他站直身体,虽然仍需倚靠杨伯,但那股属于逍遥派大弟子的从容气度,已重新回到他身上。晨光透过薄雾,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衬得他苍白的面容有了几分生机。

他看着我们,目光深沉,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活着回来。”

“是。”我与李莲花同时躬身,郑重行礼。

转身,踏上湿滑的石阶。青苔在脚下微微下陷,露水打湿了鞋面。回头望去,无崖子和杨伯的身影已模糊在乳白色的雾气中,只有那株在废墟旁倔强开放的野菊,嫩黄的一点,在灰白的雾气里格外鲜明,像一盏小小的灯。

沿着来路下山,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也坚定许多。心中有了明确的目标,便不再有犹豫和迷茫。

山下小镇,我们与杨伯约定好的“悦来客栈”里,已备好了两匹骏马和必要的干粮清水。马是精挑细选的滇马,体型不大却肌肉结实,耐力极佳,最适合山地长途奔袭。马鞍旁挂着水囊、干粮袋,还有一柄长剑——那是李莲花平日放在马车里的备用兵器。

“李先生,夫人,一切小心。”杨伯将缰绳递给我们,这位走南闯北半生的老车夫眼中满是关切,“无崖子先生那边,老头子我一定照顾好,药按时煎,饭按时送,你们放心。”

“有劳杨伯。”李莲花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月白长衫的下摆在空中划过优雅的弧度。

我也跨上马背,枣红马温顺地打了个响鼻。回头看了一眼云雾深处的无量山,琅嬛福地隐在其中,像一场还未完全醒来的梦。

琅嬛福地的劫难暂告一段落,但真正的征程,此刻才刚刚开始。

“走吧。”李莲花轻夹马腹。

两骑并辔,踏着晨露未曦的山道,向北而去。马蹄声在寂静的山谷间回响,惊起林间早起的鸟雀,扑棱棱飞向雾蒙蒙的天空。

此去西北,千里之遥,前路艰险,强敌环伺。

但我们心中无惧。

因为知道为何而战,因为身边有彼此,因为身后,还有需要守护的道与义。

祁连山,星宿海,欺师灭祖的丁春秋。

我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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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后的黄昏,我们抵达了星宿海东侧的临河镇。

镇子不大,依河而建,一条青石板主街贯穿东西,两侧是高低错落的木楼瓦房。因靠近星宿海,这几日镇上来往的江湖人明显增多,街上随处可见佩刀负剑的武人,酒肆茶楼里人声鼎沸,都在议论即将到来的星宿派大典。

我们的马车刚进镇子,还没到约定的客栈,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街角的槐树下张望。

是陆青舟。

一年不见,少年又长高了些,身姿挺拔如青竹,虽然穿着普通的青布衣衫,但眉目清朗,气质沉稳,在熙攘的人群中依然醒目。他看见我们的马车,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师父!师娘!”他拱手行礼,动作标准,但眼中是掩不住的欣喜。

“都到了?”李莲花撩开车帘,问道。

“六位师弟都在客栈里。”青舟点头,声音压低了三分,“按您的吩咐,我们三天前就到了,一直分头探查。星宿海在西边三十里处的‘落星谷’中,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出。丁春秋的大典定在后天午时,在湖心岛上举行。”

“做得不错。”李莲花拍拍他的肩,眼中露出赞许,“先回客栈再说。”

悦来客栈是临河镇最大的客栈,三层木楼,飞檐翘角。我们进了后院,上到二楼最东侧的房间——那是青舟特意选的,位置僻静,窗外就是后院,视野开阔,易守难攻。

推开房门,另外六名弟子已经等在那里。见我们进来,齐刷刷起身,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训练有素。

“师父,师娘。”

我看着这七个少年,最小的林远才十四岁,还是半大孩子;最大的青舟十七岁,已隐隐有了宗师风范。他们都是苦命的孩子——林远是北疆战乱中失去双亲的孤儿,赵明轩是江南水灾中被遗弃的婴孩,周子涵的父母死于时疫……书院给了他们一个家,他们则用刻苦和忠诚回报。

“都坐下。”李莲花示意,随手关上门,又检查了窗外的环境。

青舟铺开一张手绘的地图——用的是韧性极好的牛皮纸,墨迹新鲜,显然刚画不久。

“星宿海是一片山谷中的湖泊,因湖底有特殊的矿石,在月光下会泛起星星点点的磷光而得名。”青舟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指向一处被标注的山谷,“丁春秋将大典地点设在湖心岛上,岛与岸边有木桥相连。桥长约五十丈,宽仅容三人并行。”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处朱砂标记:“据我们这三天观察,星宿派目前在岛上有约五十人,其中二十人是丁春秋这些年在西域收拢的亡命之徒——‘黄河三煞’、‘漠北双魔’都在其中,这些人武功不弱,心狠手辣。另外三十人大多是最近才投靠的江湖散客,实力参差不齐,但人数众多。”

“大典当天,预计还会有更多江湖人前来观礼。”青舟顿了顿,神色凝重,“我们打听到,丁春秋广发英雄帖,不仅邀请了邪道中人,连崆峒、点苍这些名门正派也收到了帖子——虽然那些人未必会来,但看热闹的、浑水摸鱼的肯定不少。保守估计,当天岛上至少会有两百人。”

李莲花点点头,手指轻叩桌面:“岛上地形如何?”

“湖心岛不大,直径约百丈。中央搭了高三尺的木台,铺着红毯,摆着香案,应该是用于大典仪式。”青舟又指向地图上的几处标记,“四周有二十余间简易木屋,供星宿派门人居住。东侧是厨房和仓库,西侧……我们怀疑是丁春秋的住所,守卫最严。”

他顿了顿,语气更严肃了:“我们还发现,岛上设置了多处陷阱和毒物。东南角的草丛里藏有毒蛇——我们亲眼看见一个误入的樵夫被咬后,不过十步就倒地身亡;西边的树林里有淡淡的彩色雾气,应该是人工布置的瘴气;木桥的桥墩下绑着一些黑色包裹,看不清是什么,但肯定不是好东西。”

“倒是谨慎。”我冷笑一声,“看来丁春秋也防着有人来砸场子。不过越是如此,越说明他心虚。”

“师父,师娘,”年纪最小的林远忍不住开口,声音还带着少年的稚气,但眼神很认真,“我们真的要硬闯吗?对方人多势众,还有毒物陷阱……弟子不是怕,只是……”

“不是硬闯。”李莲花摇头,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我们此行的目的有二:一是清理门户,废了丁春秋的武功,为无崖子师伯讨回公道;二是当着天下人的面,揭穿他的真面目,维护逍遥派声誉。所以,要选在最合适的时机出手——既不能太早,显得我们趁人不备;也不能太晚,让他把戏演完。”

“大典进行到一半时。”我接话,指尖轻点地图上的湖心岛,“那时候人最多,丁春秋最得意,也最松懈。他会当众展示所谓的‘星宿派绝学’,炫耀武力,收拢人心。就在他最风光、最忘形的时候,我们出现。”

李莲花赞许地看了我一眼,继续说:“具体计划是这样的:大典当日,我和你们师娘会易容混在观礼人群中上岛。青舟,你带师弟们在岸边接应,分散隐蔽。一旦听到我的信号——三声短促的哨音——立刻结北斗七星阵,以天枢位为锋,迅速控制木桥,不让任何人逃走。”

“可是师父,”青舟担忧道,“如果你们在岛上被围攻,我们隔着一座桥,恐怕救援不及……”

“所以我们不会给他们围攻的机会。”我从药箱里取出那个羊皮囊,倒出几颗蜡丸放在桌上,“这是‘清风醉’,药效你们知道。上岛后,我会在顺风处点燃,让药烟弥漫全岛。内力不及我和你们师父的,半盏茶内必倒。即便内力深厚的,也会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反应迟钝,内力运转滞涩。”

七个少年眼睛都亮了。他们见过“清风醉”的威力——去年书院遭一伙流寇袭击,我用了一颗,三十多个壮汉全倒了,睡了整整一天。

“那丁春秋呢?”赵明轩问,他是七人中武功仅次于青舟的,“他内力深厚,又精通毒术,恐怕‘清风醉’对他效果有限。”

“他交给我和你们师娘。”李莲花淡淡道,语气里有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化功大法虽歹毒,但正好被北冥神功克制。至于寒冰毒掌……你们师娘已经配好了解药。你们只需记住一点:星宿派其他门人,能制伏便制伏,废了武功,交由当地官府处置即可。不必赶尽杀绝,但也不能放走一个祸害。”

“是!”七人齐声应道,声音不大,但坚定有力。

“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再熟悉一遍阵法。”李莲花摆摆手,“去吧。”

弟子们退下后,房间里只剩下我和李莲花。

窗外月色正好,一轮将圆的明月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银辉如练,洒进房间,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霜白。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已是二更天了。

临河镇临河,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和远处山林的气息。

“紧张吗?”李莲花忽然问,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走到窗边看着那轮明月:“有什么好紧张的?比这凶险的场面我们又不是没经历过。”

确实。在少年歌行世界里,面对暗河顶级杀手的围杀,血几乎流尽;在陈情令世界里,于乱葬岗深处与万千怨灵搏斗,魂魄都险些离体;在琅琊榜世界里,为梅长苏解火寒之毒时,几次濒临内力枯竭、经脉寸断的险境……哪一次不比这次凶险?

那些世界里的敌人,有的武功更高,有的手段更诡,有的甚至是超越凡俗的存在。相比之下,丁春秋虽强,但终究是这个世界里的“人”,有弱点,有破绽,可应对。

“也是。”李莲花也笑了,走到我身边,与我并肩看着月亮,“只是这次……总觉得意义不同。”

我明白他的意思。

这是逍遥派的内务。我们是奉师命清理门户,是替无崖子师伯讨回公道,也是为这个世界的逍遥派正名。这不是为了任务,不是为了积分,甚至不完全是出于道义——这是一种责任,一种传承,一种对师门、对授业之恩的回报。

“莲花,”我轻声问,夜风拂起鬓边的碎发,“废了丁春秋的武功后,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按逍遥派门规,弑师叛徒当诛。但我和李莲花都不是嗜杀之人。这十年来,我们救人无数,但亲手取人性命的次数屈指可数——除非对方十恶不赦,且无药可救。

李莲花沉默了片刻,月光照在他侧脸上,轮廓柔和,眼神却深邃如夜。

“交给无崖子师伯决定吧。”他最终说,“毕竟是他的徒弟,是他的心结。不过在那之前……我会废了他的武功,挑断他的手筋脚筋,震碎他的经脉,让他余生再也无法习武,无法作恶。”

这惩罚比直接杀了更重。对一个曾经站在武林高处、视武功如生命的武者来说,武功尽废、四肢尽断,余生只能躺在床上苟延残喘,看着曾经的仇敌或鄙视他的人来来往往——这是比死更可怕的折磨。

但丁春秋罪有应得。

他对无崖子师伯下手时,可曾念过半点师徒之情?他用寒冰毒掌将师伯打得筋骨尽断时,可曾有过一丝犹豫?他颠倒黑白、污蔑师门时,可曾想过逍遥派对他的养育之恩?

“对了,”我想起一件事,“你让青舟他们守住木桥,是防止星宿派门人逃走。但若丁春秋从水路逃走呢?”

星宿海虽名为“海”,实际是个大湖,方圆数里,湖水深邃。丁春秋若凫水而逃,或者早有准备,在湖边藏了小船,也不是不可能。

“他逃不了。”李莲花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竹筒,不过拇指粗细,三寸来长。他打开塞子,往手心倒了倒,是一些淡黄色、近乎透明的粉末,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这是我特制的‘引鱼粉’。”他解释道,“用鱼腥草、虾粉、还有几种特殊药材配制而成。撒入水中,会迅速溶解扩散,吸引方圆一里内的所有鱼群聚集——尤其是肉食性的鱼。丁春秋若敢下水……就等着被鱼群围攻吧。这湖里有不少黑鱼和鲶鱼,牙齿锋利得很。”

我:“……”

有时候我真觉得,李莲花要是把这份心思用在别处,恐怕早就称霸武林了——或者至少,能成为一代奇人。

“休息吧。”他收起竹筒,打了个哈欠,难得露出些疲态,“明天还有得忙。要易容,要踩点,要最后确认计划。”

“嗯。”

月光如水,流淌在房间里。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夜寂静。

两日后,便是中秋。

也是丁春秋选定的,“星宿派”开宗立派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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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时间,在紧张的筹备中转瞬即逝。

大典当天,八月十五,中秋。

天气好得出奇。碧空如洗,万里无云,阳光灿烂却不灼热,秋风送爽,正是个适合“大事”的好日子。

一大早,前往星宿海的道路上就络绎不绝地出现了各色江湖人。有骑高头大马、腰佩宝刀的豪客,有步行负剑、风尘仆仆的侠士,更多的是三五成群、看热闹的闲散武人。道路上尘土飞扬,人声嘈杂,竟有几分赶集的景象。

我和李莲花混在人群中,扮作一对游历的兄妹。我易了容——用一种特制的药膏将肤色涂暗了两个色度,眉毛画粗,眼角拉低,鼻梁两侧打了阴影,看起来就是个相貌普通、带着些风霜的江湖女子。李莲花也稍作修饰,收敛了那份清逸出尘的气质,眉眼显得平凡许多,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像个家道中落的书生。

青舟和六个弟子则分散在人群各处,暗中跟随。他们也都做了简单伪装,混在观礼的人群里,毫不起眼。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碧蓝如镜的湖泊出现在山谷中,三面环山,峰峦叠翠。湖面宽阔,阳光下波光粼粼,宛如一块巨大的蓝宝石镶嵌在群山之间。湖心有座岛屿,绿树掩映中,可见旗帜飘扬,彩带飞舞,隐约传来鼓乐之声。一座长长的木桥从岸边延伸至岛上,如一道细长的纽带。

桥头有八名身穿星宿派服饰的弟子把守,清一色的黑色劲装,胸前绣着银白色的星宿图案,腰佩弯刀,神情倨傲。

“各位英雄!”一个看起来是小头目的星宿派弟子站在桥头高台上,扬声喊道,声音用内力送出,清晰传遍湖边,“今日是我星宿派开宗立派大典,承蒙各位赏脸前来观礼!请依次上桥,岛上备有薄酒佳肴,恭候诸位!”

人群开始移动,如潮水般涌向木桥。

我和李莲花随着人流走上木桥。桥身是粗大的圆木拼接而成,踏上去微微晃动,发出吱呀的声响。低头看去,桥下湖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草摇曳,游鱼穿梭。阳光透过水面,折射出晃动的光斑。

“小心。”李莲花低声说,几乎是用唇语,“桥下有东西。”

我凝神细看。果然,在桥墩与水面相接处,绑着一些黑色的圆球,用油布严密包裹,大小如西瓜,每隔三丈就有一个。油布表面有暗红色的印记,像是某种符咒。

“是火药。”李莲花声音更轻,几乎只有我能听见,“还是加了料的那种——油布上的红印是硫磺和硝石的混合物,遇火即燃。丁春秋这是打算一旦有事,就炸桥断路,把所有人都困在岛上。”

够狠。也够谨慎。这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宁可同归于尽,也不让人轻易离开。

过了桥,踏上湖心岛。

岛上果然已经布置得热闹非凡。中央搭了一座三尺高的木台,铺着大红地毯,摆着香案,香案上供着三牲六果,香烟袅袅。台子两侧插着十二面星宿派的旗帜,黑底银星,在风中猎猎作响。

四周摆了近百张桌椅,呈扇形围绕着高台。桌上放着酒壶、果盘、糕点,已经有不少人落座,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空气里弥漫着酒香、果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熏香气味——我仔细嗅了嗅,确认无毒,只是普通的檀香。

星宿派弟子穿梭其间,招呼客人,端茶倒水,脸上都带着得意而张扬的笑容,仿佛已经预见了星宿派称霸武林的那一天。

我和李莲花找了个靠后、靠近树林的角落位置坐下,低调地观察四周。

粗略估算,岛上已有百来人,其中约四十人是星宿派门人——黑衣银星,很好辨认。另外六七十人是前来观礼的江湖客,鱼龙混杂:有邪道中人,一脸凶相,毫不掩饰身上的血腥气;有中立门派的代表,神色警惕,显然只是来探虚实;更多的则是纯粹来看热闹的散客,东张西望,兴奋莫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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