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天龙八部11(2/2)
化功大法。逍遥派禁术之一,能化去他人内力为己用,阴损歹毒,为正道所不齿。难怪无崖子伤得如此之重——不仅身中寒毒,一身深厚内力恐怕也被化去了七七八八。这对一个武者来说,比死更难受。
“李秋水师姐呢?”我突然想到这个问题。李秋水与无崖子虽情路坎坷,分分合合,但终究是夫妻,还有女儿李青萝。丈夫遭此大难,妻子何在?
无崖子神色一黯,眼中闪过更深的痛苦,沉默良久才道:“她……走了。带着青萝……去了西夏。就在……丁春秋来之前三日。”
走了。在这个节骨眼上。
我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情爱之事外人本不该置喙,但危难时刻弃道侣于不顾,这实在……我看向李莲花,他也眉头微皱,显然有同样的想法。
“罢了。”无崖子似乎看出我们的心思,苦笑道,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本就是……我对不起她在先。这些年……冷落她,心中……始终有别人的影子。她走……也好,免得……受我牵连。”
我不想评判这些恩怨情仇,只问:“师伯,您现在最重要的是养伤。最后一轮逼毒最是关键,您要尽量保持清醒,配合我的针法引导内力。过程会很痛苦,比前两轮加起来还要痛,但熬过去,您就能活。”
无崖子点点头,重新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虽然虚弱,但那属于逍遥派大弟子的坚韧心性,此刻显露无遗。
我和李莲花也抓紧时间调息。两个时辰后,天色大亮,晨光透过小窗洒进房间,给一切镀上柔和的金边。灰尘在光束中飞舞,像是细碎的金粉。
最后一轮逼毒,开始。
这一次,我不再仅仅驱逐毒素,而是要以金针为引,布下“三十六天罡针阵”,引导无崖子体内残存的内力与我和李莲花的内力完全融合,形成生生不息的循环,彻底洗涤经脉,重塑内力根基。
三十六枚金针再次落下,位置与之前完全不同,构成了一个复杂精妙的阵势。针与针之间以无形内力相连,形成一个立体的网络,覆盖无崖子全身主要经脉。
我双手按在无崖子背心,李莲花则按住他丹田,三人的内力通过金针连接,开始缓慢流转。
起初阻力极大。寒毒冰晶顽固地附着在经脉壁上,像是千年冰层,每一次内力冲刷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无崖子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全身肌肉绷紧如铁,冷汗浸透了身下的床单,却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我暗自佩服这位师伯的坚韧。换作常人,这样的痛苦足以让人精神崩溃,他却硬生生扛了下来,甚至还能配合我们的引导,调动残存的内力加入循环。
时间一点点过去,从清晨到正午,又从正午到黄昏。
内力循环越来越顺畅,寒毒被一点点剥离、融化、导出。无崖子的皮肤表面渗出细密的黑色汗珠,那是毒素混合着废血被逼出体外的迹象。房间里的腥臭味越来越浓,但我和李莲花都松了口气——能排出来,就是好事。
日落时分,夕阳的余晖将窗纸染成橘红色,内力循环完成了第九个周天。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无崖子突然身体一震,全身金针同时剧烈颤动,发出刺耳的嗡鸣。他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收缩,喉间咯咯作响,然后——
“噗!”
一大口黑血从他口中喷出!
“师伯!”我惊呼,心提到嗓子眼。
黑血落在床前的铜盆里,竟发出“滋滋”的声响,像烧红的铁块放入水中。血液表面迅速凝结成冰,但很快,冰层在室温下融化,露出下方暗红的、正常的血液。
无崖子吐完这口血,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般瘫软下去,倒在床上,但脸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起来。那种死气沉沉的青白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失血过多的苍白,却是生机勃勃的苍白。呼吸从微弱变得平稳有力,胸膛规律地起伏。
我急忙诊脉。
手指搭上腕脉的瞬间,我就知道——成了!
脉象依然虚弱,但平稳有序,不再混乱。那股阴寒霸道的毒素已经消失无踪,经脉中仍有淤塞,那是重伤和内力流失造成的,需要慢慢调理,但至少没有性命之忧了。更让人惊喜的是,他丹田中重新凝聚起了一丝内力,虽然微弱,却是最精纯的逍遥派内功,如种子般蕴含着无限生机。
“毒……解了?”无崖子虚弱地问,声音依然嘶哑,却有了中气。
“解了。”我露出这些天来的第一个真心的笑容,眼眶有些发热,“师伯,您活下来了。不仅活下来了,内力根基也保住了,假以时日,定能恢复如初。”
无崖子怔怔地看着我,又看看李莲花,眼中水光闪烁。这个曾经风流潇洒、游戏人间、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逍遥派大弟子,此刻像个劫后余生的孩子一样,泪水无声滑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哽咽得发不出声音,最终只化作两个字:
“……谢谢。”
李莲花拍了拍他的手背:“师伯先休息,有话以后慢慢说。现在您需要静养,最少一个月不能动用内力,三个月内不可与人动手。”
我拔出所有金针,给无崖子喂了补气血的药汤——用当归、黄芪、熟地黄、龙眼肉熬制,最是滋补。又在他断骨处重新换了药。黑玉断续膏果然神奇,三天时间,断骨处已经初步接合,虽然离痊愈还早,但至少不再有碎骨刺伤周围组织的危险。
做完这一切,我才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连续三天三夜的高度专注和内力消耗,身体已经到极限了。
“睡会儿。”李莲花扶住我,将我带到隔壁房间的竹榻上,“我守着,你放心。”
我想说你也该休息,你也三天没合眼了,但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有人给我盖上了薄被,又往我嘴里塞了颗补气丹。丹药入口即化,化作暖流散开。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陷入沉黑无梦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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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我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自己躺在竹榻上,身上盖着李莲花那件月白色的外袍,袍子上有淡淡的草药清香。房间里飘着米粥的香气,混合着药材的味道,让人心安。
起身,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看见李莲花正在院子里的石灶前熬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布衣,头发用木簪随意绾起,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无崖子靠坐在廊下的竹椅上,身上盖着薄毯,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正静静地看着院中那株被毁了一半的兰花。
“醒了?”李莲花回头看我,眼中有了笑意,“正好,粥快好了。我用山谷里找到的野山菌和枸杞熬的,最是补气。”
“师伯感觉如何?”我走到无崖子身边,自然地搭上他的腕脉。
脉象比昨天平稳了许多,内力虽然只剩不到三成,但运行顺畅,根基未毁,假以时日还能练回来。断骨处也在愈合,黑玉断续膏的效果比预期的还好,照这个速度,两个月后应该就能下地行走。
“好多了。”无崖子声音依然虚弱,但有了底气,不再气若游丝,“白芷,这次……真是多亏你和莲花了。若非你们及时赶到,我这条命……怕是已经交代在这里了。”
“同门之间,应该的。”我笑笑,在他旁边的竹凳上坐下,“师父说过,逍遥派弟子可以随性,但不能无情。见死不救,不是逍遥派的作风。”
提到师父,无崖子眼神黯了黯,闪过一丝愧疚:“师父他老人家……还好吗?我这些年……辜负了他的期望。”
“师父十年前就闭关了,说是参悟生死玄关。”李莲花端着粥走过来,粥碗里热气腾腾,米香扑鼻,“闭关前将掌门之位传给了我,嘱咐我们若同门有难,当伸手相助。还特意交代,大师兄心性不坏,只是执念太深,若有朝一日落了难,能帮就帮一把。”
无崖子愣住,端着粥碗的手微微颤抖:“掌门……之位?传给了你?师父他……真的这么说?”
“是。”李莲花神色平静,舀起一勺粥吹凉,“师父说,我心性淡泊却自有担当,医术仁心可度世人。逍遥派在我手中,或许不能称霸武林,但至少不会走上歪路。”
无崖子沉默良久,看着碗中袅袅升起的热气,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也有一丝苦涩,像是放下了什么沉重的包袱。
“师父……选得对。”他轻声道,声音有些哽咽,“若是传给我,逍遥派恐怕早已……分崩离析。我连自己的情劫都渡不过,连徒弟都教不好,何谈光大门庭……罢了,不提这些。能见到你们,见到逍遥派还有你们这样的弟子,我……死也能瞑目了。”
“师伯言重了。”我接过李莲花递来的粥,粥熬得稠糯,野山菌的鲜香和枸杞的甘甜融合得恰到好处,“您的好日子还在后头。等伤养好了,想去哪里走走,或是来江南书院住些时日,都随您。”
无崖子摇摇头,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眼神悠远:“养好伤后……我想去大理城。听闻天龙寺佛法精深,我想去听听经,静静心。琅嬛福地……不想再待了。”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楼一阁,都承载了太多与李秋水的回忆。甜蜜的、痛苦的、纠缠的、决绝的。那株被毁的兰花,是她最爱的素心兰;那破碎的茶具,是她从江南带来的陪嫁;就连空气中,似乎都还残留着她身上特有的冷香。离开,斩断与过往的一切联系,或许是疗愈心伤、重塑自我的唯一方式。
“也好。”李莲花道,声音平静,“大理气候温润,民风淳朴,确是个静养的好去处。天龙寺的枯荣大师与我有一面之缘,届时可以为您引荐。”
无崖子点头致谢,但随即眉头又蹙起:“不过……丁春秋的事,你们打算如何处理?”他看向李莲花,眼神锐利起来,属于逍遥派大弟子的锋芒,即使在重伤虚弱时也不曾完全磨灭,“他既然敢对我下手,必然已做好万全准备。化功大法歹毒无比,他又网罗了一批邪道高手,星宿派如今在西北一带势力不小。若等他羽翼彻底丰满,再想清理……就难了。”
提到这个名字,无崖子眼中闪过一丝深刻的痛楚和冰冷的愤怒。那毕竟是他一手带大、悉心教导的徒弟。倾囊相授,视若己出,最后却换来这样的背叛和近乎虐杀般的伤害。那种被至亲之人从背后捅刀的寒意,恐怕比寒冰毒掌更刺骨。
“师伯的意思是……”李莲花放下粥碗,神色郑重。
“……我会清理门户。”无崖子一字一顿,声音冷如深谷寒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这是我的责任,是我的过错酿成的苦果。等我养好伤,恢复功力——”
“恐怕等不了那么久。”我轻声打断他,语气却坚定,“师伯,丁春秋的化功大法歹毒阴损,每多一日,就可能多害一人。他既能对授业恩师下此毒手,对旁人更不会留情。如今他自立门户,以邪术惑人,若不及时铲除,必成江湖大患。”
无崖子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可你们……丁春秋的武功已非昔日吴下阿蒙,他得了化功大法的精髓,又自创毒掌,手下还有一批悍不畏死的邪徒。你们虽有掌门之尊,但毕竟年轻,实战经验……”
“师伯忘了?”李莲花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种洞悉一切的从容,“您中的寒冰毒掌,我们已经解了。既然能解,就不怕他再用。至于化功大法……师父传我的北冥神功,正好是它的克星。”
这话并非狂妄。北冥神功乃逍遥派最高内功心法,取“北冥有鱼,其名为鲲”之意,讲究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内力深厚如海,可化万物。化功大法那种强行化去、掠夺他人内力的粗浅霸道法门,在北冥神功“万物皆可容,万力皆可化”的境界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甚至可能反受其制。
无崖子看着我们,眼神复杂变幻。有担忧,有愧疚,有欣慰,还有一种长辈看着晚辈即将扛起重担时的不舍与骄傲。
廊下一时寂静,只有远处溪流的潺潺声,和风吹过竹林如海潮般的沙沙声。
最后,无崖子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情绪,沉重得让阳光都仿佛暗了一瞬。
“那就……拜托你们了。”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清明与决断,“清理门户,清理的是逍遥派的污点,也是我心中的一根刺。但你们要答应我——”
他目光扫过我和李莲花,带着不容拒绝的严厉:“若事不可为,不要勉强。保全自身,全身而退,比一时意气、强行除魔更重要。逍遥派的未来,在你们身上,不在我这个废人这里。”
“我们明白。”我和李莲花同时点头,神情肃然。
这不是敷衍。我们深知此行凶险,丁春秋能在短短数年将星宿派经营得有声有色,令西北武林谈之色变,绝非易与之辈。但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粥已微凉,我们重新端起碗,就着杨伯之前备在马车里的酱菜,安静地吃完这一餐。阳光温暖地洒在廊下,山风带着草木清香拂过,远处被毁的花圃旁,竟有几株野菊在碎石间倔强地开了花,嫩黄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
仿佛之前的生死搏杀、金针渡厄、寒毒攻心,都只是一场漫长的噩梦。但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血腥味,和院中那片无法清洗干净的暗褐色血迹,都在提醒我们,噩梦的源头还未斩断。
喝完最后一口粥,我放下碗,看向李莲花。
他正好也抬眼看过来。
四目相对,无需言语,我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心,和一份沉静的默契。
那就开始准备吧。
清理门户,还逍遥派一个清净。也还这江湖,一个应有的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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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日,我们留在琅嬛福地,一边为无崖子稳固伤势,一边筹备西行之事。
琅嬛福地虽遭劫掠,但丁春秋等人似乎志在伤人夺命,对藏书楼中的典籍兴趣不大,只是胡乱翻找了一番。我与李莲花仔细清点,发现最重要的几部武学秘典和医毒典籍都完好无损,只是散落在地。我们将它们一一归位,又在废墟中找到了无崖子日常用的一些物品。
最令人惊喜的是,在药圃深处一个隐蔽的石窖中,我们找到了无崖子早年珍藏的一些药材,其中竟有几株极为罕见的“赤阳龙血藤”。此藤生于火山岩缝,百年方能长成,性至阳,正是化解寒毒、固本培元的圣品。我当即取了一截,配合其他药材,为无崖子炼了一炉“九阳续命丹”。
丹成之时,异香满谷,连受伤后嗅觉减退的无崖子都精神一振。
“好丹。”他服下一粒后,苍白的脸上终于泛起健康的红晕,眼中神光渐复,“这龙血藤是我三十年前游历天山时偶然所得,本以为此生用不上了……没想到,竟是留给了自己。”
“师伯福缘深厚,自有天佑。”我微笑道,将剩余丹药仔细装瓶,留给他日后服用。
第三日傍晚,无崖子已能靠着软垫坐起,自行运功调息。虽然内力只恢复了不到一成,断骨也远未愈合,但性命已无碍,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你们明日便出发吧。”无崖子看着正在整理行装的我们,缓缓道,“我这边无需挂心。杨伯昨日上山,说山下小镇安静,他已赁了一处清静院落,明日便接我下山静养。等你们事了,或是我伤愈后,再图相见。”
李莲花将最后一包金针和特制解毒丸放入行囊,转身行礼:“师伯保重。此去西北,快则一月,慢则三月,必有消息传回。”
“星宿派老巢在祁连山深处的‘摘星谷’,地势险恶,毒虫遍地,更有重重机关。”无崖子从枕下取出一卷发黄的羊皮地图,递给李莲花,“这是我当年云游西北时绘制的地形图,虽然年月已久,但山川大势不会变。摘星谷的入口……在这里。”
他指向地图上一处被朱砂标记的山坳:“谷内布局,我亦不甚清楚。丁春秋自立门户后,必定改造过。你们务必小心,不可贸然深入。”
“师伯放心。”我接过话头,“我们不会硬闯。江湖事,有时也需用些江湖手段。”
无崖子看了我一眼,眼中闪过讶异,随即了然,竟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是了,我差点忘了,你们不完全是江湖人……也好,不拘一格,方能出奇制胜。”
当夜,我们三人坐在廊下,就着一壶清茶,说了许多话。无崖子讲起年轻时与逍遥子师父云游四方的趣事,讲起逍遥派的渊源与理念,也讲起他收丁春秋为徒时的情景。
“那时他才十二岁,瘦骨伶仃,缩在街角,眼神却狼一样亮。”无崖子望着天上疏星,声音有些飘忽,“我见他根骨奇佳,是练武的好材料,又无家可归,便带了回来。起初,他是极好的……用功,孝顺,天资又高,一点就透。我将他视如己出,把一身本事倾囊相授,只盼他能继承我的衣钵,将逍遥派的武功发扬光大。”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茶都凉了。
“是我错了。”他最终低声道,声音里是无尽的疲惫与自责,“我只看到了他的天赋,却忽略了他的心性。他太急于求成,太渴望力量,太想证明自己……当我发现他偷学化功大法时,已经晚了。那门武功的阴毒,已经浸入了他的心。”
“这不是您的错,师伯。”李莲花平静道,“路是自己选的。您给了他机会,是他自己走上了歧途。”
无崖子摇摇头,没有再说话。
夜深了,山风转凉。我们服侍无崖子歇下后,回到隔壁房间。
油灯如豆,映照着两人沉默整理行装的身影。
“怕吗?”李莲花忽然问,手上动作不停,将一柄柄薄如柳叶的飞刀插入特制的腰带暗囊中。
我想了想,诚实道:“有点。不是怕死,是怕做得不够好,怕救不了该救的人,除不了该除的恶。”
他停下动作,转身看我。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他的眼神显得格外深邃:“还记得我们刚来这里的时候吗?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身半吊子的医术和一点粗浅功夫。那时候怕过吗?”
我笑了:“怎么不怕?怕活不下去,怕露馅,怕这个陌生的世界把我们吞了。”
“但我们活下来了。”他也笑了,眉眼柔和,“不仅活下来了,还开了书院,教了学生,救了很多人。白芷,我们比想象中要强。而且……这次,我们不是两个人。”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温暖坚定:“我们有师父传的武功,有这些年积累的经验,有彼此。最重要的是,我们知道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不是为了扬名立万,不是为了江湖道义那些虚名,而是因为,如果连我们都不去做,那些被丁春秋残害的人,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我的心安定下来。
是啊,我们已不是初来乍到、惶惶不安的异世灵魂。十年的淬炼,早已让我们在这个世界扎下了根,有了力量,也有了责任。
“那就走吧。”我反握他的手,“去会会这位欺师灭祖的星宿老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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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清晨,天光未亮,我们便已收拾停当。
无崖子坚持要送我们到谷口。杨伯搀扶着他,一步步走得很慢,却很稳。晨雾在山谷中流淌,如乳白色的河流。走到那隐蔽的石阶入口处,无崖子停下脚步。
“就送到这里吧。”他站直身体,虽然仍需倚靠杨伯,但那股属于逍遥派大弟子的气度,已重新回到他身上,“多余的话不说,只一句:活着回来。”
“是。”我与李莲花躬身行礼。
转身,踏上石阶。青苔湿滑,雾气缭绕,回头望去,无崖子和杨伯的身影已模糊在雾中,只有那株倔强的野菊,嫩黄的一点,在灰白的雾气里格外鲜明。
沿着来路下山,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心中有了明确的目标,便不再有迷茫。
山下小镇,我们与杨伯约定好的客栈里,已备好了两匹骏马和必要的干粮清水。马是滇马,体型不大却耐力极佳,最适合山地长途。
“李先生,夫人,一切小心。”杨伯将缰绳递给我们,眼中满是关切,“无崖子先生那边,老头子我一定照顾好,你们放心。”
“有劳杨伯。”李莲花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我也跨上马背,回头看了一眼云雾深处的无量山。
琅嬛福地的劫难暂告一段落,但真正的征程,此刻才刚刚开始。
“走吧。”李莲花轻夹马腹。
两骑并辔,踏着晨露未曦的山道,向北而去。
此去西北,千里之遥,前路艰险,强敌环伺。
但我们心中无惧。
因为知道为何而战,因为身边有彼此,因为身后,还有需要守护的道与义。
祁连山,摘星谷,星宿老仙丁春秋。
我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