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琅琊榜14(2/2)
“我会尽我所能,全力以赴。”我说,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像是说给他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和冥冥中的师父听,“一定,让你活下来。”
三
腊月二十四,晨。
天色未亮,东方天际只透出一线鱼肚白,与沉沉夜幕相接处泛着青灰色。医馆里已灯火通明,廊下悬挂的灯笼彻夜未熄,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与寒冷里,固执地晕开一团团暖黄朦胧的光晕,照亮了门前清扫出的小径和台阶上薄薄的积雪。李莲花在厨房寸步不离地守着那锅已经文火慢炖了近十个时辰的“生机汤”,浓郁得化不开的药香早已渗透了厨房的每一寸砖瓦,又弥漫到相连的诊堂、药房,乃至后院,每一个角落都浸透着那股深沉苦涩、却又奇异地带着一股蓬勃生机的复杂气味,仿佛熬煮的不是药材,而是浓缩的春天。
我在药房做最后、也是最精细的准备。三十六枚长短粗细不一、功用各异的金针,在特制的、混合了数十种通经活络药材的药酒里浸泡了整整一夜,此刻被我一一取出,用雪白的软棉布小心擦拭干净。针身在跳动的烛光下闪烁着幽微而纯净的金色光芒,针尖一点寒芒,锐利无匹。艾绒三团,用混合了三七、血竭、乳香、没药等强力活血化瘀、镇痛生肌药材的浓汁充分浸透,又晾至半干,此刻捏在手中,散发着辛温雄烈的气味。还有各种应急的丹药——护心丹色泽朱红,如火焰,能在心脉受创时吊住最后一口气;固元丹莹白如玉,大补元气,专为元气暴脱而备;还魂散则呈淡紫色,香气诡异,能强行刺激生机,吊命回魂,但副作用极大……林林总总,分门别类装在不同的青花小瓷瓶里,瓶身上贴着朱砂写的红纸标签,整齐排列在铺着蓝布的托盘上。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比昨日更大,鹅毛似的雪片,纷纷扬扬,无声无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很快将昨夜辛苦清扫出的小径又覆上一层洁白松软的新雪。天地间一片静谧的纯白,只有雪花簌簌落下的细微声响,像是天地在屏息凝神,等待一场重要的仪式。
辰时初(约早上七点),天色微明,雪光映得世界一片清冷透亮。梅长苏准时到了,蔺晨和飞流一左一右陪着他,三人皆穿着厚实的灰鼠皮斗篷,帽檐上、肩头都积了薄薄一层未来得及拂去的雪粒。飞流手里还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黄铜手炉,那是蔺晨临出门前硬塞给他的,千叮万嘱务必确保先生一路过来手脚暖和。
“开始吧。”梅长苏在医馆门口停下,解下厚重的斗篷,递给飞流,里面只穿了件单薄的白色细棉布中衣——这是我特意嘱咐的,为了方便施针时能清晰观察穴位和施针后的身体反应,也为了避免厚重衣物影响气息流通和针感传递。
他的脸色在晨光与雪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苍白,几乎透明,仿佛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但那双眼睛却沉静如古井深潭,眉宇间凝聚着一股破釜沉舟、一往无前的决然气度,冲淡了病容带来的脆弱感。我将人领进早已准备妥当的内室。这里按照我的要求重新布置过,力求简洁、洁净、温暖、安静:一张宽大坚实的紫竹榻,铺着三层厚实柔软的崭新棉褥,最上面一层覆盖着浆洗得雪白挺括的细棉布;榻边对称放着两个硕大的黄铜炭盆,里面满满的银霜炭烧得正旺,红彤彤的,散发出稳定而融融的暖意,确保室内温度恒定在人体最舒适的范围;靠墙的小几上,小巧的红泥药炉里温着参汤,热气从壶嘴袅袅溢出;墙角香炉里点着我特制的安神苏合香,清淡宁神的香气有助于平复心绪,凝神静气。
“飞流,你守在外面院中。”我转向蔺晨,语气严肃而不容置疑,“不许任何人靠近这间屋子十步之内,鸟雀也不许惊飞进来。蔺公子,你也请在外间等候。施针之时,最忌干扰。人多则气息杂乱,心绪不宁,都会无形中影响针气的纯粹走向和病患心神的专注。稍有差池,后果难料。”
蔺晨张了张嘴,看看我凝重肃穆的神色,又看看梅长苏平静的脸庞,眼神里满是无法掩饰的担忧、不安和不放心,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叮嘱什么,或者请求留下,但最终还是将千言万语化作了重重地一点头,用力地、近乎粗鲁地拍了拍梅长苏消瘦却挺直的肩背,像是要把自己全部的力气和运气都灌注给他:“长苏,我就在外面,寸步不离。有什么事,或者……或者你觉得需要我,就喊一声,我立刻就进来!”
梅长苏微笑着,轻轻点了点头,温声道:“好。放心。”
蔺晨又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沉重的托付,有恳切的祈求,最终化为一个深深的、江湖人之间最郑重的抱拳礼,然后猛地转身,大步走了出去,并轻轻而坚定地带上了内室的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扉合拢。
内室里瞬间陷入一种极致的安静。能听见炭火在盆中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能听见药炉上参汤将沸未沸的、极轻微的“咕嘟”声,能听见彼此清浅而压抑的呼吸声,甚至能听见窗外雪花落在瓦片上的簌簌声。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药香、炭火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命运的紧张气息。
“躺下吧,尽量放松。”我说,声音在这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医者特有的、令人安心的平稳。
梅长苏依言在铺着白布的紫竹榻上躺好,身体放松,双手自然平放在身侧,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投下两弯淡淡的阴影,像蝴蝶脆弱的翅膀。李莲花上前,用特制的、消过毒的银镊子,小心翼翼地从玉盒中夹起那片薄如蝉翼的淡绿色“醉阎罗”叶片,动作轻柔地放入梅长苏微微张开的舌下。叶片入口,遇津即化,一股清凉微麻、带着淡淡苦意的感觉迅速在口腔中弥漫开来,顺着咽喉下行。接着,李莲花又端起一直温着的参汤,用小银匙舀了浅浅半碗,喂梅长苏慢慢喝下。参汤性温,能固本培元,为他即将承受的巨大消耗提前补充一丝元气。
“记住,”我拿起第一枚金针,针尖在烛火上缓缓燎过,既是为了消毒,也是为了温热针身,减少进针时的刺激。“无论待会儿感受到什么,痛楚达到何种程度,务必保持清醒。痛到极致,意识快要涣散时,就紧紧抓住你必须要做的事,必须要见的人,必须要完成的承诺和誓言。我会用金针引导毒气走向,你需要做的,是彻底放松你的身体,不抵抗,不紧绷,但同时保持意识清明如镜,用意念,牢牢跟随我的指引,去感受、去引导你体内那一点微弱如星火的本源内息,让它跟着针气,像引导一滴珍贵的水,穿过干涸龟裂的河床,流向它该去的地方。”
梅长苏没有睁眼,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表示明白的音节。他的呼吸逐渐变得悠长、平缓、深沉,进入了深度放松的状态,但眉宇间那份凝而不散的专注,显示他的心神正高度集中,蓄势待发。
第一针,落于眉心正中的印堂穴。此穴乃督脉要穴,通于脑府,总领诸阳,有清头明目、通鼻开窍、宁神定志之效。
针尖刺破皮肤,发出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噗”声。针入三分,梅长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我指尖凝聚着青木诀精纯的内息,那内息温和醇厚而又充满生机,如春日里滋润万物的蒙蒙细雨,顺着金针缓缓渡入,瞬间便感知到他体内火寒毒那庞大而狰狞的分布网络——像一张无边无际、深入骨髓脏腑的黑色蛛网,密密麻麻、盘根错节地缠绕在每一条经络之间,尤其是心脉膻中穴附近,毒气浓郁粘稠得几乎凝成实质,黑沉沉、冷冰冰又带着诡异灼热的一团,死死锁住那颗顽强跳动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显得那么艰难。
第二针,膻中穴,位于两乳连线正中,胸骨之上。此穴为心包募穴,八会穴之气会,是宗气聚会之处,主一身之气机,有宽胸理气、活血通络、清肺宁心之效。
第三针,气海穴,脐下一寸五分。此穴为先天元气之海,生气之原,男子藏精、女子蓄血之处,有培补元气、益肾固精、补益回阳之效。
三针先后落定,构成一个稳固的三角,如鼎之三足,分别镇住上焦(心肺)、中焦(脾胃肝胆)、下焦(肾肠膀胱)。我以这三处要穴为基点和枢纽,指间金光微闪,青木诀内息运转到极致,开始布设完整而精妙的“三才针阵”。天部针九枚,主取头面、上肢阳经要穴,如百会、风池、合谷、曲池等,引天之清阳之气下降;地部针九枚,主取下肢、足底阴经要穴,如涌泉、三阴交、足三里等,接地之重浊厚德上升;人部针十八枚,遍布胸腹、背脊诸经要穴,如中脘、关元、命门、肺俞、心俞等,调和人身气血阴阳,沟通天地二气。每一针落下,都需精准控制力度(浅刺、深刺、平刺)、角度(直刺、斜刺、横刺)、深浅(天部浅、人部中、地部深),多一分力便会伤及经络根本,留下难以愈合的暗伤;少一分力则无法引动深藏的毒气,针气无法贯通,阵势不成。这不仅是医术的考验,更是心力、内力、掌控力臻至化境的体现。
时间在绝对的专注与凝寂中悄然流逝。内室里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我下针时那极轻微的、几乎被呼吸声掩盖的破空声。我的世界仿佛缩小到指尖那一点凝聚的金芒,和梅长苏身体上那一个个需要被依次点亮、串联成阵的穴位。汗水不知何时浸湿了我的额发,顺着鬓角缓缓滑落,后背的衣衫也紧贴在皮肤上,传来湿凉的黏腻感,但我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种与针、与人、与天地气机隐隐共鸣的玄妙状态中。李莲花如同最沉默可靠、心意相通的影子,始终站在我身侧半步之处,手中稳稳捧着打开的针囊,目光沉静如湖水,专注地注视着我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神情,无需言语,便能在我手指微动、目光所向时,准确无误地递上我需要的那一枚金针。
两个时辰后,当日光终于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和窗纸,将室内映照得一片朦胧明亮时,三十六枚金针已全部按照三才方位,精准落定。
梅长苏浑身已被冷汗彻底浸透,单薄的白色中衣紧贴在消瘦的身体上,清晰地勾勒出根根分明的肋骨和凸出的肩胛骨轮廓。他脸色苍白如最上等的宣纸,唇色淡得几乎与脸色融为一体,但呼吸还算平稳,胸膛随着呼吸有规律地微微起伏着。金针构成的玄妙阵势在他身上微微颤动着,针尾发出极轻微的、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嗡鸣声——那是精纯的针气与盘踞多年、顽固阴毒的火寒毒气相互抗衡、相互牵引、激烈交锋的征兆。有些金针的针尾,甚至凝结出了细小的、珍珠般圆润晶莹的水珠,那是被针气逼出体表的寒湿阴毒之气所化。
“第一阶段结束。”我缓缓收回手,指尖因为长时间高度凝聚和输出内息而微微发麻,指尖冰凉,几乎失去知觉。“休息一刻钟。不要动,尽量保持身心放松,但意识需保持清明。稍后准备服用‘生机汤’。”
李莲花立刻端来早已在厨房温着、此刻温度正好的“生机汤”。汤药盛在一只莹润的白玉碗中,色泽如同最澄澈的琥珀,浓稠得几乎能拉出丝来,深沉厚重的药香扑鼻而来,混合着百年老参特有的甘醇、天山雪莲的清冽高寒、昆仑灵芝的温润厚重,以及数十种辅药调和后产生的、一种奇异而蓬勃的、仿佛能唤醒沉睡大地的生机气息。梅长苏在李莲花的搀扶下,勉强撑起上半身,就着李莲花的手,将一整碗滚烫的汤药,小口小口、却坚定地慢慢喝尽。
汤药入腹,几乎立刻就有了肉眼可见的剧烈反应。梅长苏脸上迅速泛起一层不正常的、如同醉酒般的潮红,从脸颊蔓延到脖颈,像有烈火在皮肤下灼烧;紧接着,那潮红又迅速转为青紫色,那是深藏的寒毒被“生机汤”强大药力激发、透出体表的迹象;最后,青紫色缓缓褪去,变回那种虚弱的苍白——三种截然不同的颜色在他脸上快速交替变换,速度快得惊人,正是“生机汤”那股沛然莫御的生机药力,与盘踞在他体内十二年的火寒毒气,在他经络脏腑之中展开了最直接、最激烈、你死我活的交锋!
“躺下,不要动,不要用意念去对抗,尽量顺应药力的引导。”我立刻上前按住他因痛苦而微微颤抖的肩膀,手指重新搭上他的腕脉。
指下的脉象,此刻如脱缰的野马,又如决堤的洪水,急促、紊乱、狂野地奔腾冲撞着,仿佛下一刻就要冲破血管的束缚,爆裂开来!但在这狂野的混乱之下,每一次搏动,每一次起伏,都比之前更加有力,更加沉实,更加……充满生命原始的韧性!那是沉寂了多年的、近乎枯竭的生命本源,被“生机汤”这股强大的外力强行唤醒、激发、甚至透支出来的迹象!火寒毒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开始疯狂反扑,试图压制、吞噬这股新生的、代表着“生”的力量。
“第二段,开始。”我沉声道,声音在寂静的内室里显得格外凝重,如同战鼓擂响。我的指尖再次逐一拂过梅长苏身上那三十六枚金针的尾端,这一次,灌注的不再是温和引导的青木内息,而是更加精纯、更加凝聚、带着明确驱逐意念的针气,意图彻底激活三才针阵更深层次、更强大的力量。
每拂过一针,针身便剧烈震颤一下,发出清越如金石相击、又如龙吟凤鸣般的鸣响!三十六枚金针依次被更深层地激活,鸣响连成一片,高低错落,急缓相间,竟隐约构成了一种奇异的、充满某种古老韵律和庄严意境的声响,像是在吟诵一篇祈求生机降临、驱逐死寂阴邪的古老祷祝,又像是在布设一个沟通天地、逆转生死的宏大阵法。梅长苏的身体随着这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亮的针鸣,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他牙关紧咬,额头上、脖颈上、手臂上青筋根根暴起,像一条条扭曲挣扎的青色蚯蚓,喉咙里发出“咯咯”的、令人牙酸的、牙齿摩擦的声响,仿佛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巨大压力。
痛楚,真正的、足以摧毁常人意志的剧痛,来了。
比我们所有人预想的,都要更猛烈,更残酷,更持久。
我看见他原本平放在身侧的双手,猛地死死抓住了身下洁白的棉布,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棉布被扯得严重变形,甚至撕裂开一道道细小的口子,露出尖滚落,很快浸湿了枕头和身下的棉布,汗水的颜色……渐渐从透明,变成了淡红色!那是体表的毛细血管在巨大的痛苦和压力下开始破裂,汗液混合了细微血丝的征兆!但他硬是死死咬着牙,一声没吭,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忍受着,嘴唇被咬破,渗出血珠,在下颌和脖颈上留下道道蜿蜒刺目的红痕。
“长苏,撑住!”李莲花俯身在他耳边,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人心的坚定和温暖,“想想赤焰军,想想林家满门的血仇还未得雪!想想靖王景琰,他还在等着你!想想这大梁的江山百姓,还需要一个清明的朝堂!还有很多人,飞流、蔺晨、宫羽、吉婶……还有我们,都在等着你,需要你活着!你不能倒在这里!听见吗?你不能放弃!”
梅长苏的眼睛猛地睁开!眼底瞬间布满了猩红骇人的血丝,眼球因为剧痛和压力而微微凸出,但那原本在痛苦冲击下即将涣散的瞳孔,却在听到这些熟悉的名字、这些沉重的责任、这些温暖的羁绊时,艰难地、一点点地重新凝聚焦距,缩成针尖般大小,里面倒映着跳动的烛火和我凝重肃穆的脸——那是求生本能与毁灭性剧痛进行着最惨烈、最直接抗争的迹象!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仿佛从灵魂最深处、从断裂的骨骼缝隙中挤出来的低沉嘶吼,如同受伤濒死、却不甘命运的野兽在发出最后的、不屈的咆哮!那剧烈颤抖、几乎要痉挛失控的身体,竟在这声包含着无尽痛苦与不甘的嘶吼之后,奇迹般地、一点点地慢慢稳住了!虽然依然紧绷如拉到极限的弓弦,微微颤抖,却不再是无意识的、失控的痉挛。
金针的鸣响越来越急,越来越密集,如同夏日午后的疾风骤雨,疯狂地敲打着玉盘,又如同万千蜜蜂在同一时刻振翅!针尾开始冒出淡淡的、乳白色的雾气——那是被金针阵势和“生机汤”药力,从经络最深处、从骨髓缝隙里,一点点逼出来的、最精纯也最顽固的火寒毒气!雾气初时稀薄,很快变得浓稠,带着一股腥甜中夹杂着腐朽焦糊的怪异气味,迅速弥漫开来,充斥了整个内室的每一个角落!炭火盆中原本明亮温暖的红光,被这浓重的、带着不祥意味的黑白雾气遮蔽得只剩一点点微弱朦胧的红芒;烛火在黑雾中摇曳不定,光影扭曲,仿佛随时会在这邪异的毒雾中熄灭。那雾气触及裸露的皮肤,传来一种冰寒刺骨、却又诡异地带着灼烧感的怪异痛楚。
又一个时辰,在无声的、只有针鸣与压抑痛哼的煎熬中,缓慢而沉重地过去。
梅长苏身上的汗水已经彻底变成了淡红色,是真正的血汗——更多的毛细血管破裂了。金针周围的皮肤开始大面积地发黑、发紫、甚至肿胀,那是顽固的毒素被强行从深处逼至体表、聚集在一起的表象。他的呼吸变得极其微弱,胸膛的起伏几乎看不见,脸色灰败中透着死气,眼神时而涣散,时而凝聚,仿佛在清醒与昏迷的边缘反复挣扎。但那双半睁着的眼睛,瞳孔深处,始终执着地保持着一线不肯熄灭的清明,甚至比之前更加明亮、更加锐利,像两柄在绝境中磨砺得越发锋利的剑,刺破重重痛苦与死亡威胁的迷雾。
“第三阶段。”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混合着浓重药味和刺鼻毒气的空气刺激着喉咙,带来一阵辛辣的痛感。我转向李莲花,声音因长时间的凝神和内力消耗而有些沙哑,“准备‘引毒针’。”
李莲花神情凝重地点点头,从药囊最底层、最隐秘的夹层中,取出了一个狭长的紫檀木盒。木盒古旧,表面包浆温润,镌刻着繁复的云雷纹和药王谷特有的标记。他打开盒盖,里面铺着黑色的天鹅绒,绒布上,静静地躺着一枚针。
这枚针,与我们之前所用的所有金针都截然不同。它更长,足有七寸(约23厘米),针身并非耀眼的金色,而是一种幽邃的、仿佛能将光线都吸进去的暗蓝色光泽,据说是用天外陨铁混合了深海寒铁、西方精金等多种世间罕见的珍稀金属,经由药王谷秘法千锤百炼锻造而成,不仅坚不可摧,更具有极强的吸附和引导毒素的特性,专门用来对付这种深入骨髓脏腑的奇毒。这就是三才针法最关键、也是最危险的一针——“引毒针”!
这一针,将落在心脉正中的神封穴(位于胸骨柄中央,两锁骨之间凹陷处),直刺病灶最核心的区域,将盘踞在心脉附近、做最后负隅顽抗、也是最顽固的那一团火寒毒本源,一举引出体外!
成败在此一举。
生死在此一针。
四
幽蓝的“引毒针”针尖,悬停在梅长苏胸口神封穴上方三寸处的空中。针身在室内昏暗的光线(烛火和炭火已被毒雾遮蔽得十分微弱)下,闪烁着一种妖异而冷静的暗蓝色光芒,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和意志。我的手很稳,稳得像被最坚固的寒冰冻结在了空中,纹丝不动,连最轻微的颤抖都没有。但我的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无数个念头、担忧、预设的失败场景、师父的叮嘱、这两年的点点滴滴……如同暴风雨中的海潮,一浪高过一浪地涌来,冲击着我坚守的心神防线,又被我以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下,碾碎。
师父当年在药王谷后山那处人迹罕至的瀑布边,传授我三才针法最后一篇时,曾盘膝坐在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如镜的青石上。身后是轰鸣如雷、飞珠溅玉的瀑布,身前是雾气弥漫、深不见底的寒潭。他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震耳欲聋的水声,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印刻在我年轻的脑海里,至今回想,犹在耳畔:
“芷儿,此针法名为‘三才’,取天、地、人三才合一,逆转生死之意。其理至深,其用至险。最后一针,落向心脉要穴神封,需以医者自身本源生机为引,如春蚕吐丝,绵绵不绝,以己身生机为桥梁,沟通天地生机,灌注病患已近枯竭之身,将其中积年顽毒,一举引出。然风险极大!”师父的目光穿透瀑布激起的漫天水雾,看向我,那目光里有期待,有严厉,更有深沉的忧虑。“针落之时,病患痛楚将达到人间极致,心神稍有动摇,便可能魂飞魄散,救无可救;而医者需心神与针合一,以己身生机为渡,若病患心神崩溃,扛不住剧痛,或者体质太虚,生机无法接引,则毒气可能顺针反噬,倒灌而入,侵入医者心脉……届时,病人立毙,医者重伤,甚至……两人皆危,同赴黄泉。”
我当时跪坐在湿滑的岩石上,仰头看着师父被水汽打湿的花白须发,心中充满了对这门奇绝医术的向往和对救死扶伤的热忱,毫不犹豫地大声问:“师父,那可有万全之法?既能救人于垂死,又能保医者自身无恙?”
师父沉默了许久,久到山风都仿佛静止,只有瀑布永恒地轰鸣着。风吹动他宽大的青色袍袖和花白的胡须,他看着瀑布冲击深潭溅起的、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漫天水雾,缓缓地、沉重地摇了摇头,眼中是看透世事沧桑、明了医道极限的无奈与苍凉:“医道无万全。治病救人,本就是与天争命,从阎王手里抢人,向造化手中夺一线生机。哪有不担风险、不付代价的?你若怕,便不要学这最后一篇,不要碰这‘引毒针’。老老实实用前半部的针法,配合精妙方药,治治寻常脏腑之疾、经络之患,也能活人无数,积德修福,平安一生。”
我那时年轻气盛,心中只有对精妙绝伦医术的极致向往,和对“救那些别人都救不了的人”这一信念的执着,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回答:“我不怕!我要学!学全了,将来才能救那些真正陷入绝境、无人能救的人!”
师父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有欣慰于徒儿的勇气和仁心,有担忧于前路的凶险莫测,最终,所有情绪都化作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消散在瀑布雷鸣般的水声中:“好,那我便传你。但你要记住,今日之言。将来若真到了要用此针法之时,下针之前,务必扪心自问——眼前这个人,值不值得你冒此奇险?你的命,也是命。药王谷传承,不能断在你手里。”
此刻,暗蓝色的针尖,在距离梅长苏心口三寸的空气中,闪烁着冷静而致命的光泽。师父当年的话语,穿越了漫长的时空和不同的世界,再一次无比清晰地在耳边响起,重重敲打在心头。
值不值得?
两年相处,七百多个日夜的朝夕相对、殚精竭虑,我见过他毒发时咳血不止、浑身颤抖如风中落叶的极致脆弱,更见过他在江左盟中谈笑风生、运筹帷幄、定计千里的从容气度;见过他为赤焰旧案翻案一事呕心沥血、夜不能寐的深沉执着,见过他对身边每一个人(无论是蔺晨、飞流,还是黎纲、甄平,乃至吉婶、宫羽)那种不动声色却细致入微的维护与关切;也见过他独自一人时,望着夜空或雪景,那沉默的、沉重的、仿佛承载了整个时代重量的孤独背影。
他是梅长苏,是智计无双、算无遗策的江左盟宗主,是忍辱负重十二年、只为沉冤昭雪的赤焰少帅林殊。他心怀家国天下,胸藏锦绣乾坤,他的生死,不仅关乎他个人的恩怨情仇,更关系着七万赤焰军冤魂能否安息,关系着大梁朝堂能否廓清阴霾、重焕生机,关系着无数依附于他、信任他的人的命运与未来。
更重要的是,这两年的相伴与救治,我早已无法将他仅仅视为一个“疑难杂症”的病患。他是朋友,是一个值得敬佩、值得倾尽全力去救治、去守护的朋友。他的坚韧,他的智慧,他的担当,他即使在最痛苦时也未曾熄灭的眼眸中的星火……都让我觉得,若这世间真有“值得”二字,他便是那值得之人。
所以,值得。
“白芷。”李莲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清晰,又仿佛来自很远的、让人安心的所在。他的手掌不知何时轻轻按在了我的后心位置,一股温润平和、中正绵长的精纯内息,如春日暖阳下的溪流,缓缓而坚定地渡入我的体内,恰到好处地抚平了我心中因杂念而略有波澜的内息,也让因为长时间极限凝神而有些滞涩的经络重新变得流畅起来。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和支撑:“你可以的。相信你自己的判断,相信你的医术,也相信他。他比你想象的,还要坚强。”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心中所有翻腾的杂念、犹疑、恐惧,如同被最纯净的雪水洗涤过一般,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澄澈空明,如雪后初晴、万里无云的湛蓝天空。眼中,只有那枚幽蓝的、关乎生死的针,和针下那个在痛苦中沉默抗争、等待救赎的生命。
针落。
无声无息,却又仿佛带着开天辟地般的千钧之力。
极轻的一声“嗤”,像是烧得通红的烙铁小心翼翼地插入万年寒冰的最深处,又像是世间最锋利的刀刃,划开了天地间最柔韧、也最珍贵的丝绸。
梅长苏的身体,猛地向上反弓而起!像一张被无形的巨手拉满到极致、弓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下一刻就要彻底断裂的强弓!脖颈和背脊弯成一个惊心动魄的、几乎不可能的弧度,上半身几乎完全脱离了竹榻的支撑!他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被疯狂拉扯般的、艰难而痛苦的抽气声,却怎么也无法汇聚成一声完整的、宣泄痛楚的呐喊。眼睛瞪得极大,眼球凸出,瞳孔先是猛地扩散,一片死寂的、毫无生气的灰白,仿佛所有的光都被吸走;随即,又以惊人的速度和顽强,猛地收缩凝聚,缩成针尖般一点,那一点瞳孔的深处,倒映着摇曳欲熄的烛火和我凝重到极致的脸庞——那是人类求生本能与足以摧毁一切意志的毁灭性剧痛,在进行着最惨烈、最原始、最直接的血肉搏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