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琅琊榜14(1/2)
第十四章 最后疗程
一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金陵城飘起了细雪,雪花不大,但密,纷纷扬扬落在医馆的屋檐上、院子里,不多时便积了薄薄一层。从窗子里望出去,天地间一片素白,倒衬得院里那几株蜡梅越发金黄明艳。蜡梅开得正盛,花瓣上落着雪,黄白相间,幽香在冷冽的空气里浮沉,丝丝缕缕飘进诊堂,与药香交织,凝成一种冬日特有的清苦芬芳。
我坐在诊堂里,面前摊开一摞医案。那是这两年记录梅长苏治疗的脉案、方剂、施针记录,厚厚一叠,每一页都写满了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甚至沾着药渍或血点,记录着他与火寒毒抗争的每一个日夜。
第一页是两年前的记录,字迹仓促而用力,墨迹几乎透破纸背:“建元十七年冬,腊月初七,江左盟内初诊。脉象沉滞如死水,寸关尺三部皆弱,尤以寸脉为甚,如游丝悬于绝壁。火毒侵心,其脉数而促,如烈焰焚薪;寒毒入骨,其脉迟而涩,如冰封寒潭。两毒交织,冰火相冲,生机仅存一线,悬于毫发。面色青白交错,唇紫甲黯,咳声空洞带金石之音,痰中带黑血丝。此症非寻常医术可救,需用青木诀续命,辅以金针渡穴,徐徐图之,先稳心脉,再议祛毒。风险极大,十死无生之局,姑且一试。”
往后翻,字迹渐趋沉稳,但依然能看出书写时的凝重:“建元十八年春,三月十五。今日施针三时辰,取手少阴心经、足少阴肾经要穴,以‘春风化雨’针法,徐徐引导,逼出寒毒一缕。施针毕,患者呕血半碗,色黑如漆,味腥带焦,昏迷两个时辰。醒后自述胸口痛楚稍减,如巨石移开半寸,然面色青紫更甚,眼白现赤丝,此乃火毒反噬之兆。需调整方剂,以黄连、黄芩泻心火,辅以玄参、麦冬滋阴,制其燎原之势。然寒毒未清,滋阴恐助其寒,两难之局,如履薄冰。”
再往后翻,墨迹新了许多,是半年前的记录:“建元十九年夏,六月初二。持续施针药浴一年又半,脉象初现生机,如枯木逢春,于死寂中萌发微弱萌动。尺脉稍起,如地泉初涌;关脉渐稳,如土壅堤固;寸脉虽仍弱,然已有绵绵不绝之意。火寒毒仍盘踞心脉要冲,如顽石压顶,然石下已见缝隙,有松动之象。思虑再三,时机或将至,可考虑以‘生机汤’激发本源生机,辅以‘三才针法’做最后一搏,一举荡涤余毒。然三才针法乃逆天改命之术,古籍所载,施术者需心神合一,病者需意志如钢,二者缺一不可,稍有差池,万劫不复。需慎之又慎,反复推演,备万全之策。”
每一页都是一场无声的战斗,每一行字都是一次生死边界的试探。七百多个日夜,从江左到金陵,从初见时那个咳血不止、形销骨立的江左盟宗主,到如今虽仍清瘦但眼中已有星火重燃的梅长苏,这条路走得艰难,如攀绝壁,却也走得坚定,如溪流穿石。如今终于走到了最关键的一步,翻到最后一页,是今日晨间的诊脉记录,墨迹犹新,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建元十九年冬,腊月二十三,晨。脉象渐趋平稳,如春溪初融,虽细弱但已有连绵之势,从容和缓。唯左寸心脉处仍存一丝滞涩,如冰封之泉眼,虽溪流已活,泉眼未开,乃火寒毒残留之本源,十二年来已与经络血肉融为一体,如树根盘结,深入骨髓。思之再三,时机已至,当用‘生机汤’激发本源生机,辅以‘三才针法’,以医者本源生机为引,刺激经络本源,如春雷唤醒冬土,一举荡涤余毒。此乃最后一搏,成则毒尽人安,败则前功尽弃、经脉尽断,生机断绝。须慎之又慎,备齐诸药,静心凝神,以待明日。”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感受着纸张粗粝的纹理和墨迹微微的凸起。窗外的雪簌簌落下,偶尔有雪花被寒风卷着,从窗棂缝隙钻进屋来,落在医案上,很快化成一滴小小的、冰冷的水渍,洇开了墨迹的边缘。
最后疗程。
这四个字沉甸甸压在心上,像一块玄铁巨石,压在胸口最柔软处,让人喘不过气。两年了,七百多个日夜,从初见时那个瘦骨嶙峋、咳血不止、眼中却仍有不灭星火的江左盟宗主,到如今虽仍清瘦但面色已见润泽、谈笑间已可从容布局的梅长苏,这条路走得艰难,如履薄冰,却也走得坚定,义无反顾。可越是接近终点,心头那份不确定的阴霾越是浓重——火寒毒毕竟盘踞了十二年,早已与他的经络血肉生长在一起,如古藤缠树,深入肌理,强行剥离,无异于刮骨疗毒,甚至更甚。稍有差池,便是经脉尽断、生机断绝的下场。那不仅是治疗的失败,更意味着我们这两年所有的努力、梅长苏十二年的忍耐、蔺晨他们的期盼,都将化为泡影。
“又在看脉案?”李莲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温润平和的质感,像春日里第一缕融化冰层的暖阳,悄然流淌进这片凝重的寂静里,驱散了些许寒意。
我回头,见他端着个托盘站在门边,托盘上是两碗热气腾腾的腊八粥——虽然过了腊八节,但我们习惯在腊月二十三也煮一碗,讨个“过了小年就是年”的吉利,也寓意着团圆和诸事“粥”全。粥熬得浓稠晶莹,糯米、紫米、薏仁、红豆、莲子、花生、桂圆、红枣……各色谷物干果在粥里沉沉浮浮,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清隽的眉眼,却掩不住眼中那份了然与沉静的关切。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棉袍,外罩青色半臂,立在门边的光影里,如同雪中青竹,挺拔而温润。
“总觉得还差些什么。”我合上医案,指尖还残留着纸张的凉意。接过粥碗,入手温热妥帖,细腻的白瓷碗壁暖着手心,驱散了指尖的冰凉。我低头小口喝着,粥熬得恰到好处,软糯香甜,豆子花生都煮开了花,带着红枣的甘甜和桂圆的温润,暖意从喉咙一路流到胃里,稍稍安抚了紧绷的神经。“三才针法我只在古籍上见过残卷,师父当年演示时用的是铜人穴位模型,反复叮嘱此针法凶险,非到万不得已、非对信任之人,绝不可轻用。我从未在活人身上试过。万一下针时力道拿捏有毫厘之差,万一取穴有纤微之偏,万一他承受不住剧痛心神失守,万一药力与针气冲突……任何一个‘万一’,都可能……”
“没有万一。”李莲花在我对面坐下,将另一碗粥放在桌上,拿起汤匙,却并不急着吃,只是用匙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粥,让热气更均匀地散发出来。他的语气平静却坚定,像深海之下的礁石,任波涛汹涌,自岿然不动。“这两年,你为长苏施针不下千次。从最初以青木诀护住他心脉的那九针开始,到后来循经取穴、引导排毒的数百针,再到最近半年尝试松动毒根的复杂针阵……每一次下针的力度、角度、深浅、留针时辰,你都分毫不差,心中有尺,手中有度。你的‘青木诀’早已不是当初药王谷时的境界,这两年在不同世界的历练、功德的积累、心境的磨砺,已让你对内息的掌控精微到极致,对生命气机的感知敏锐到常人难以想象。这世间若还有人能用三才针法救他,那一定是你。也只能是你。”
他说得笃定,像在陈述一个日月东升西落般自然的事实。我却听出了弦外之音——若是我都救不了,那便无人能救了。这份信任毫无保留,沉甸甸的,比任何言语的安慰都更有力量,也更让人心生惶恐,唯恐辜负。
“药材都备齐了?”我问,转移了话题,也试图转移心头那份沉甸甸的压力。
“备齐了。”李莲花点头,放下汤匙,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单,展开推到我面前。纸是上好的宣纸,墨迹清隽,列着密密麻麻的药材名目和分量。“百年老山参三支,须发俱全,芦碗密布,体态玲珑,参香浓郁醇厚;天山雪莲两朵,花瓣晶莹如玉,花心尚凝结着未化的寒露,药气清冽内蕴;昆仑灵芝五株,芝盖如云,芝柄坚实,表面有天然云纹,采集于朝阳初升时,药气最足。其他辅药二十七味:川贝母需用‘松贝’,颗粒匀称,怀中抱月;麦冬取‘杭麦冬’,纺锤形,质柔韧;茯苓用云苓,切片如纸,灯光下可见云纹;白术需于潜所产,断面朱砂点明显……都已按你的要求,或切片,或研磨成极细粉,或酒浸七日,或蜜炙炮制,处理妥当,分装于不同的玉盒、瓷罐中,置于阴凉干燥处。下午未时开始熬‘生机汤’,需用紫砂药罐,文火慢炖十二个时辰,期间火候需恒定,不可忽大忽小,明日晚间亥时可用。”
我接过单子,就着烛光仔细看了一遍。每一样药材后面都标注了产地、品相、处理方法和注意事项,字迹工整清晰。确认无误后,我才点点头,将单子折好收进袖中。窗外的雪还在下,天色阴沉,雪光映得室内一片清冷明亮。医馆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在铜盆中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还有雪粒敲打窗纸的细碎声音。腊八粥的热气在我们之间袅袅升腾,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乳白色的雾霭,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窗外的风雪世界。
“你说,”我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像窗外被寒风吹得四处飘散的雪末,“若是师父还在,他会怎么做?会同意我用三才针法吗?会……会骂我胆大妄为,还是会在背后默默支持,替我备齐所有药材,检查每一处细节?”
李莲花沉默了片刻,手中的汤匙在碗沿轻轻碰了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他抬眼看向我,目光穿过袅袅的热气,温暖而深邃,仿佛能看进人心里去。“师伯会先骂你,”他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怀念的笑意,模仿着师父那特有的、又爱又气的腔调,“‘小丫头片子不知天高地厚!三才针法那是能随便用的吗?那是逆天改命的禁术!古籍上记载的几例,成功者寥寥,失败者不是疯就是死!一个不好,病人心脉崩碎,当场毙命;你自己心神受损,修为尽废!你才多大年纪,见过多少疑难杂症,就敢碰这个?’”
他学得惟妙惟肖,连师父那吹胡子瞪眼、又急又气的神态都仿佛透过时光的重幕,栩栩如生地出现在眼前。我忍不住想笑,嘴角刚弯起一丝弧度,却听他继续道,语气渐渐柔和下来,带着理解和温情:“然后……他会把你那份厚厚的医案拿过去,戴上他那副水晶磨的老花镜,就着窗边的亮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边看边挑剔,‘这里黄芪用量少了半分,气力不足;这里针序可以调整,先通任脉再走督脉或许更好;这里为何不用川连代替黄芩,川连清心火更专……’挑完一堆毛病,他会把医案重重拍在桌上,盯着你看了半晌,看你紧张得手心冒汗,才突然叹口气,抬手拍拍你的肩膀,手劲很大,拍得你肩膀生疼,然后说:‘但是,思路是对的。火寒毒到了这个地步,寻常法子确实没用。三才针法……虽然凶险,却是唯一可能的路。放手去做吧,丫头。天塌下来,有师父这把老骨头给你顶着。治好了,是咱们药王谷的本事,是你白芷青出于蓝;治不好……那也是命数使然,是这病人命该如此,不怪你。’”
我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有些发热,眼前氤氲的不知是粥碗里升腾的热气,还是别的什么。是啊,这就是师父。药王谷那个脾气古怪执拗、医术通天彻地、嘴硬心软到极点的老头子,嘴上从来不饶人,挑剔刻薄,心里却比谁都护短,把每个徒弟都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若他还在,定不会让我一个人扛这么大的担子,定会陪在我身边,在我犹豫彷徨时用最严厉的话骂醒我,在我害怕退缩时用最坚实的后背撑住我,在我需要时,默默准备好一切。
可惜他不在了。
药王谷也不在了。
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烧红了半边天空,也烧掉了山谷里所有的药田、竹楼、丹房、藏书阁,还有师父收藏了一辈子、视若珍宝的医书古籍和那些稀奇古怪的药材标本。我跟着师兄师姐们拼命逃出来时,只来得及带走师父临终前用尽最后力气塞进我怀里的一卷《青木诀》真迹、一个他随身多年的针囊,还有几包用油纸仔细包裹的金针。那些往事像被寒风吹起的雪末,纷纷扬扬飘过心头,带着遥远的、灼热的痛楚和灰烬的气息。我摇摇头,用力眨了眨眼,将那些翻涌上来的、不合时宜的情绪狠狠压下去——现在不是伤春悲秋、怀念过往的时候。还有一个病人等着我去救,一条性命,许多人的期盼,都系在我接下来的每一个决定、每一针之上。
“下午我去苏宅。”我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医者应有的平稳冷静,“最后再确认一次施针的穴位顺序和深浅,也看看他今日的状态,把把脉,确保他心绪平稳,身体也调整到最佳状态。最后关头,容不得半点差错,需做到心中有数,万无一失。”
“我陪你。”李莲花说,语气平静而不容反驳,带着一贯的体贴与支持,“三才针法耗神极大,施术前后你需保存体力,凝神静气。跑腿传话、准备物件这些琐事,交给我。另外,我也需最后检查一遍我们备下的应急丹药和器械,确保随时可用。”
二
午后雪停了,天色却更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金陵城的飞檐翘角,沉甸甸的,仿佛随时会再酝酿一场更大的风雪。我和李莲花踏着新积的松软积雪往苏宅走,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有节奏的轻响,在寂静的街巷里传出很远。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挑着担子卖炭、卖年货的小贩匆匆走过,扁担吱呀作响,呵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团转瞬即逝的雾。各家各户门口都挂起了崭新的红灯笼,有些勤快的人家已经开始在窗棂上贴剪纸窗花,福字、瑞兽、花卉,映着白雪,格外鲜艳夺目,透着浓浓的年味和人间烟火的暖意。空气里隐隐飘来炸肉丸、蒸年糕的香气,混合着雪后的清冽,构成一种独特的、属于岁末的安宁气息。
苏宅里倒是热闹。还未进门,就听见蔺晨那辨识度极高的大嗓门,带着惯有的张扬和活力,穿透院墙传出来:“飞流!左边!左边那盆水仙往廊下再挪挪!对,就放那儿,靠着柱子!哎你小心点手!别把刚抽出来的花箭给碰折了!那可是我好不容易从江南弄来的‘玉台金盏’,金边玉心,香得很!”
推开厚重的黑漆木门,绕过影壁,便见庭院中一片忙碌景象。蔺晨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五六盆水仙,都用上好的青瓷盆装着,白玉似的肥大鳞茎,翠绿挺拔的叶子亭亭玉立,有些已经抽出了鹅黄色的花箭,顶端绽开几朵六瓣的小花,花心有一圈金色的副冠,果然品相极佳。清雅冷冽的香气在寒冷的空气里丝丝缕缕地飘散,与院中积雪的气息混合,别有一番韵味。他正挽着袖子,指着廊下的位置,指挥着飞流搬花盆。飞流抱着一盆最大的水仙,小心翼翼地走着,脚步轻稳,眼睛紧盯着怀里的花,生怕摔了,那全神贯注、如临大敌的认真模样,看得人既想笑又感动。
厨房方向传来熟悉的说笑声和锅碗瓢盆的轻响。透过敞开的厨房雕花木门,能看见宫羽系着一条素色棉布围裙,衣袖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臂,正和吉婶一起包饺子。她手指灵巧,取皮、放馅、对折、捏合,动作流畅优美,一个个元宝似的饺子便在她指尖诞生,整齐地排在撒了薄面的竹匾里。吉婶在一旁拌着馅料,韭菜鸡蛋的鲜香混合着猪肉的醇厚气息飘散出来,让人闻之食指大动。两人一边忙活,一边低声说笑,吉婶不知说了什么,宫羽掩唇轻笑,眉眼弯弯,神情放松而愉悦。
“小年夜,总要吃顿像样的团圆饭。”宫羽抬头看见我们站在院中,笑着解释,声音清越柔和,“吉婶说人多热闹,饺子要包得多些,我就来搭把手,也跟吉婶学学手艺。”
她今日穿了身浅紫色绣缠枝梅花的交领襦裙,外罩一件鹅黄色出锋的棉斗篷,领口露出一圈柔软的白色风毛,衬得她脸庞愈发小巧莹白。发间只簪了一支简单的梅花银簪,素净雅致。比起前些日子,她确实清减了些,下巴尖了,腰身也更显纤细,但气色却好了许多,脸颊有了淡淡的、健康的红晕,眉眼间少了往日那种挥之不去的郁结愁绪和小心翼翼的期盼,多了几分平和从容,以及找到自己生活重心的踏实感。她说话时语气自然,目光坦然清澈,迎上我们的视线,再无之前那种欲言又止、患得患失的模样。
梅长苏坐在东暖阁里,为了通风,窗子开了一条窄缝,让新鲜的、带着雪意的冷空气缓缓流进来。他手里捧着一卷书,是那本翻旧了的《孙子兵法》,却显然没看进去,书页久久未曾翻动,目光落在窗外覆雪的蜡梅枝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他转过头来,见是我们,唇角自然而然地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这么冷的天,雪才停,路上怕不好走,还特意跑一趟,辛苦你们了。”
“来看看你。”我在他对面的紫檀木圈椅上坐下,伸手搭上他伸出的手腕。指尖触及的皮肤微凉,但不再是以往那种冰寒彻骨、毫无生气的冷,而是一种温润的凉意。“明日便要开始最后疗程,今日需养足精神,心绪也要尽量平和,不宜劳神,不宜思虑过重。我来把把脉,看看状态。”
脉象平稳,从容和缓,如初春解冻的溪流,虽未至奔腾,却已有了绵绵不绝的生机。但细辨之下,比晨间诊脉时略快了一丝,搏动也稍显有力,不似平日那般虚浮——这是心神有些紧张、气血略有波动的缘故。也在情理之中,明日便是决定生死的关键一搏,谁能真正心如古井,波澜不兴?
“白姑娘,”梅长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暖阁里这片刻意维持的宁静,“明日……依你看,有几成把握?”
我抬眼看他。他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而略显疏离的笑意,唇角微弯,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询问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小事。但眼底深处,那墨玉般温润的瞳仁里,仔细看去,却能捕捉到一丝藏得极深的、几乎微不可察的忐忑与探寻。这很少见。这两年来,无论病情多么凶险,毒发时多么痛苦难忍,甚至几次濒临死亡边缘,他总是一副从容淡定、生死早已置之度外的模样,仿佛肉体的痛楚与生命的威胁不过是等闲之事。可到了这最后关头,这决定是彻底摆脱枷锁还是坠入深渊的一搏面前,他终究还是血肉之躯的凡人,会怕,会忧,会想从医者口中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哪怕只是一个冰冷的数字,也能让人心里有个凭依,多一分坚持的底气。
“七成。”我收回手,实话实说,没有夸大其词的安慰,也没有刻意危言耸听的警告,这是基于我这两年来对他身体状况的深入了解、对三才针法和生机汤药理的反复推演,得出的最客观的估计,“三才针法本身,配合‘生机汤’激发本源,有九成把握能将盘踞的火寒毒引出。但有三成风险,在于毒发反噬——当火寒毒被逼至绝境,即将被连根拔起时,会做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反扑,冲击心脉。那股剧痛,非人所能忍受。若你扛不过去,心神失守,或者体力不支晕厥过去,内息失控,毒气便会趁虚反冲,瞬间侵入心脉核心。到那时,便是大罗金仙在此,也回天乏术。”
梅长苏沉默了片刻,修长而指节分明的手指在泛黄的书卷上轻轻摩挲着,无意识的动作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指节因为微微用力而显得有些苍白。半晌,他点了点头,声音依然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七成……很高了。比我预想的,要高上一些。”
“你原本预想几成?”李莲花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拿起小火钳,拨了拨炭盆里烧得正旺的银霜炭,火星迸溅,橙红色的暖光映亮了他沉静的侧脸,也让室内的暖意更盛。
“五成。”梅长苏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沧桑、历尽劫波后的淡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甸甸的苦涩,“毕竟是从阎王手里抢人,逆天改命,向死求生。能有一半的机会,已是老天眷顾,不敢奢求更多。能有七成……是白姑娘和李兄医术通神,也是我梅长苏的运气。”
他这话说得轻松平淡,像在谈论今日的雪景或明天的天气,但我们都能听得出这轻描淡写背后的千钧重量。一半机会,意味着另一半可能是彻底的失败,是生命的终结——可能明日此时,躺在这暖阁里的就会是一具逐渐冰冷的躯体,所有的谋划、所有的期盼、所有的未竟之事,都将随之中断。而他在得知这个概率时,依然选择了治疗,选择了相信我们,也选择了相信自己能扛过那非人的痛楚。这份清醒认知下的勇气,这份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这份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的坦然,我敬佩,也感到深深的心疼。
“其实我这两日,独处时一直在想,”梅长苏放下书卷,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几株覆雪的蜡梅,雪光映在他苍白却轮廓清晰的侧脸上,显得肤色有种剔透的质感,却也映得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格外清亮,像寒潭映月。“若是明日……我最终没能撑过去,你们也不必太过自责。能多活这两年,能亲眼看着许多事情一步步按照预想推进,能……能像现在这样,和大家一起围炉闲话,过个小年,看着飞流认真搬花,闻着厨房飘来的、带着家的味道的饺子香气,听着蔺晨在旁边胡说八道、插科打诨……这已经是偷来的、弥足珍贵的时光了。真的。”
他转回头,看向我们,眼神清澈见底,无怨无恨,只有深深的感激和一丝释然:“这两年,是我梅长苏,或者说林殊,从十二年前梅岭那场大火后,活得最像‘人’的一段日子。是白姑娘和李兄妙手回春,是蔺晨四处搜罗奇药,是晏大夫前期稳住病情,还有……还有很多人,明里暗里的关心和支持,一起为我挣来的。无论明日结果如何,这份情谊,这份恩德,梅长苏……铭记于心,来生若有机会,定当结草衔环以报。”
暖阁里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飞流与蔺晨压低声音的交谈。空气里弥漫着水仙的冷香、炭火的暖意,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近乎悲壮的凝重。
“说什么胡话。”蔺晨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个白瓷大盘,盘里是刚炸好的、金黄酥脆的春卷,还滋滋冒着油星,香气扑鼻。他脸上带着惯常的、玩世不恭的漫不经心笑容,可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异常认真,甚至有些执拗。“有白姑娘这等神医在,有李兄这等高手护法,有我琅琊阁少阁主坐镇,有飞流这个武力担当,还有靖王、蒙大统领他们在外围守着,这么多人盼着你活,阎王爷他敢来收你?我明天就坐在这门口,他要是敢露个头,我先跟他打一架!打不过,我就去琅琊阁翻那些压箱底的古籍孤本,找对付阎王、跟阴司抢人的法子!再不济,我去求神拜佛,捐钱修庙,总之不能让他得逞!”
他这话说得蛮横无理,近乎孩子气的赌咒,却奇异地驱散了暖阁里那点沉甸甸的、近乎诀别的悲壮气氛,注入了一股鲜活而执拗的生气。梅长苏失笑,摇摇头,苍白的脸上有了些真实而温暖的笑意,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你这性子,真是……跟阎王打架,这种话也亏你说得出口。琅琊阁的古籍里,难不成还有记载如何与阴司交涉的?”
“改不了,也不想改。”蔺晨将春卷盘子放在我们中间的酸枝木小几上,在我身边的空椅上坐下,难得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正色看着梅长苏,一字一句道,“长苏,你给我听好了。明日,你什么都别想,只管把自己完全交给白姑娘和李兄。外头的事,天大的事,有我和景琰,有江左盟,有我们这些人顶着!天塌不下来!你要是敢有半分‘死了算了’、‘不想再拖累大家’的念头,或者治疗时存了放弃的心思,我……我就真去挖了你们林家的祖坟,把你那些列祖列宗都吵醒,让他们看看你这个不肖子孙,忍辱负重十二年,眼看大仇将报、沉冤得雪在即,居然想把自己先折腾死!看他们晚上入梦来不骂你!”
这威胁实在荒唐离谱到极点,连一贯沉稳的李莲花都忍不住摇头莞尔。我更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多日来的紧绷情绪似乎也随着这笑声泄去了一些。梅长苏更是哭笑不得,指着蔺晨,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这人……我们林家列祖列宗在地下安眠,招你惹你了?你这般胡闹,也不怕他们真来找你算账。”
“我这人向来说到做到。”蔺晨一挑眉,一副“我就是这么不讲理你能奈我何”的理所当然模样,“所以,为了你们林家祖宗能继续安息,为了不让他们半夜从坟里爬出来找我麻烦,你也得给我好好地活下来!活得长长久久,健健康康,亲眼看着我们把你那冤案翻过来,看着赤焰军的战旗重新在梅岭飘扬,看着景琰那小子把朝堂清理干净,看着这大梁海晏河清!听见没有?”
正说着,宫羽用托盘端着几碟刚煮好、冒着腾腾热气的饺子进来了。白瓷碟衬着元宝状、皮薄馅大的饺子,格外诱人。她今日举止从容大方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样,每次见到梅长苏,哪怕只是送东西,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和刻意压抑的紧张,连呼吸都放轻了。
“先生,白姑娘,李公子,蔺公子。”她一一颔首问好,声音清越平和,将饺子碟子在小几上摆好,“吉婶说饺子要趁热吃,凉了皮就容易发硬,口感不好,我就先端过来了。醋、蒜泥、香油碟都在厨房温着,我这就去拿。”
“有劳宫羽姑娘费心。”梅长苏温和地道谢,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复杂,有关切,有欣慰,有歉然,也有一丝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彻底明晰的、淡淡的怅然与释怀,随即移开,落在那些热气袅袅的饺子上。
宫羽浅浅笑了笑,笑容干净坦然,不掺杂质,亦无勉强:“先生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说完,她没多停留,也没多看一眼,转身步履轻盈地又往厨房去了。她走路的姿态从容优雅,裙裾随着步伐微微摆动,鹅黄色的斗篷背影在廊下红灯笼朦胧的光晕里,渐渐远去,像一幅笔触细腻、意境悠远的仕女图,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宁静落款。
“她变化很大。”蔺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低声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感慨和欣慰。
“是好事。”梅长苏轻声道,语气里带着同样的欣慰,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言喻的怅然,像秋日晴空里最后一片打着旋儿落下的黄叶,轻盈却带着季节更迭的痕迹。“她本就该如此。明媚鲜活,有自己的天地和追求,做自己喜欢且擅长的事,活得自在从容,而不是将所有的喜怒哀乐、未来期盼,都系在一段……无望的念想上。这样,很好。”
我没接话,只是默默用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在蔺晨推过来的小醋碟里蘸了蘸,送入口中。韭菜鸡蛋馅的,韭菜选得极嫩,鸡蛋炒得金黄滑嫩,还加了一点点提鲜的虾皮,吉婶调馅的手艺向来是一绝。热腾腾、鲜香可口的食物下肚,不仅驱散了空气中凛冽的寒意,也稍稍缓和了心头那份紧绷如弦的沉重感。
饭后,李莲花收拾了碗碟,我则再次摊开早已准备好的、绘制精细的穴位经脉图,将明日治疗的每一个细节,又从头到尾、清晰缓慢地复述了一遍。施针将分三个阶段进行,每个阶段持续约一个时辰,中间间隔半个时辰让他缓息喝药,全程总共需六个时辰左右。其间,梅长苏必须保持神智清醒,不能昏睡,需要全力配合我的引导,集中全部意志,用意念引导体内那仅存的一丝微弱本源内息,紧紧跟随金针的气机走向,在经络中艰难运转——虽然他因火寒毒折磨,内力几乎损耗殆尽,但这一丝本源之气是人身立命之基,是引动“生机汤”庞大药力、彻底激活并唤醒他自身沉睡生机的关键钥匙,至关重要。
“最难、最凶险的是第三阶段。”我用指尖点着穴位图上心脉附近那几个特意用朱砂标红的穴位,神情严肃,“届时,火寒毒会被金针阵势和‘生机汤’的药力,一步步逼至心脉附近最狭窄、最关键的区域,做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反扑和挣扎。你会感受到……远超以往任何一次毒发的剧痛。那不仅仅是疼痛,更像是万蚁同时噬心,又像是全身的经络被一寸寸生生扯断、骨骼被慢慢碾碎、血肉被烈火与寒冰交替煎熬……痛楚会达到人体承受的极限。但你必须保持神智清醒,意识不能有丝毫涣散,更不能晕过去——一旦晕厥,意识防线崩溃,内息失去引导,混乱失控,毒气便会趁此机会,如决堤洪水般反冲心脉核心。到那时,便是真正的神仙难救,瞬间毙命。”
梅长苏听得极其认真,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随着我手指的移动在图纸上逡巡,时不时轻轻点头,专注凝神得如同在推演一场关乎天下大势、不容有失的绝世棋局。等我将所有要点、风险、应对策略全部说完,他沉默了片刻,抬起眼,平静地问,声音没有太多波澜:“可有减轻痛苦的法子?或者,能让我更容易保持清醒、集中意志的法子?”
“有。”李莲花接话,从随身携带的、从不离身的青布药囊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触手温润的羊脂白玉盒。打开盒盖,里面铺着深紫色的丝绒,丝绒上整齐排列着五六片薄如蝉翼、近乎透明、边缘泛着淡淡青绿色的叶片,散发着一股清凉微苦、提神醒脑的独特气息。“这是‘醉阎罗’的叶子,经药王谷秘传手法九蒸九晒,又辅以七七四十九种辅药提炼而成,药性温和而持久,能有效麻痹部分最尖锐的痛觉神经,减轻痛苦,却又不会让人完全失去知觉,陷入昏沉。明日第三阶段开始时,我会在你舌下放置一片,药效能维持两个时辰左右,正好覆盖最危险的时段。但用量必须精准到毫厘,多了会影响你的神智,让你意识模糊、难以集中;少了则杯水车薪,无济于事。而且,此药对心脉有一定刺激作用,只能在最后关头使用,不可提前。”
“足够了。”梅长苏点点头,目光转向我,眼神清澈坦然,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全然的、毫无保留的信任,像一名即将踏上未知征途的战士,将自己的后背和性命,交托给最可靠的战友。“白姑娘,明日……就全权拜托你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无论最终结果如何,梅长苏都感激不尽,绝无怨悔。”
这种毫无保留的、将生死相托的信任,让我心头猛地一热,像一股滚烫的暖流瞬间涌过四肢百骸,却也让我肩上的担子骤然沉重了千万倍,重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每一步都如负山岳。我暗自握了握微凉的手指,指尖掐入掌心,用轻微的痛感让自己保持绝对的清醒和镇定。然后,我深吸一口气,迎上他平静而坚定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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