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陈情令20(2/2)
李莲花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震动胸腔,传递到我的耳膜,带着令人安心的频率。他空闲的那只手,轻轻缠绕起我垂在胸前的一缕长发,动作轻柔而缱绻:“我们白大神医,平日里看惯生死,心性坚韧,什么时候也变得这般……嗯,多愁善感了?”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点戏谑,“别忘了,我们最初在破庙里‘赖上’他,可是打着‘研究’他体内那麻烦的阴铁、以及他奇特命格的主意。如今倒好,非但‘研究’透彻了,还顺手帮他把最大的麻烦解决了,甚至‘超额’完成了任务,助他登临了此界神位。怎么看,这都是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怎么临到走了,你这‘大夫’反倒对自己的‘成功病例’依依不舍起来了?”
听他提起当初我们那算不上光彩的“初衷”,以及后来阴差阳错发展出的深厚情谊,我也忍不住被他这独特的、带着点商人市侩气的比喻逗笑了,积郁在胸口的那团离愁,顿时被冲散了不少,化作了一声无奈的轻笑。是啊,现在回想起来,当初在破庙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谁能预料到后来的这一切?我们治好了他身体与命格上的“痼疾”,助他摆脱了既定的悲剧轨迹,给了他一个完全不同、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作为一名医者,还有比这更彻底、更完美的“治愈”吗?从这个角度想,我们确实应该感到无比的欣慰与满足才对。
“接下来,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李莲花适时地岔开了话题,不再纠缠于离愁别绪,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温润,“是想按图索骥,先去蜀地,尝尝阿婴在地图上重点标注的、据说能‘辣死人不偿命’的九宫格火锅,检验一下他的推荐是否靠谱?还是想先去往南疆,寻觅你心心念念许久、笔记上记载却未曾亲见的那些奇花异草?”
我直起身,抬手轻轻拭去眼角那点不争气的水汽,深吸一口气,努力振作起精神。伸手拿过被放在一旁、魏婴亲手绘制的那卷厚厚的“美食地图”,在膝上展开,目光扫过那些充满他个人风格的、歪歪扭扭却生动非常的字迹和图案;又转头看向窗外,那里,陌生的山川田野正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不断向后退去,充满了未知的吸引力。心中那份属于游医的、对于探索未知世界、见识新奇事物、收集珍稀药材的本能热情,如同被点燃的星火,渐渐重新燃烧起来,驱散了心头的阴霾。
“不急,”我将地图重新卷好,妥善收起,语气恢复了以往的从容与洒脱,“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也不赶路。先慢慢离开夷陵这片熟悉的区域再说。等遇到第一个看起来还算热闹的城镇,我们就下去逛逛,看看此界寻常的人间风物,收集些本地的特色药材,顺便……”我顿了顿,唇角扬起一个带着期待的弧度,“尝尝阿婴地图上可能还没来得及标注的、当地最地道的小吃。”
李莲花眼中漾开温柔而了然的的笑意,如同春风吹皱了一池湖水:“好,依你。”
莲花楼平稳地行驶在略显颠簸的官道上,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规律而富有节奏的辘辘声,如同远行的驼铃。我们将车窗稍稍推开一些,带着山林间特有的、混合了草木清香和泥土芬芳的清新空气,立刻灌入车内,吹散了最后一丝因离别而产生的沉闷气息,也带来了远方未知世界的信息。
楼内,靠墙而立的药柜里,分门别类存放的各种药材,散发着混合的、或清苦或甘醇的复杂香气;书架上一排排整齐的笔记与书卷,沉默地等待着被再次翻阅、补充;小桌上,那壶李莲花新沏的茶水尚有余温,茶香袅袅。只是,确实少了一个总是上蹿下跳、精力充沛、或是叽叽喳喳分享见闻、或是埋头钻研新奇玩意儿的身影,少了一份独属于少年的、鲜活而喧闹的生命力。
但我知道,他并非真正地离开,消失在我们的生命里。那车身上,由他亲手刻下的、独一无二的冥王印记,就如同一条无形却坚韧无比的丝线,跨越千山万水,将我们与他,与这个我们曾共同奋斗、亲手参与并改变了其命运轨迹的世界,紧密而永恒地联系在一起。
新的旅程,就在这辘辘的车轮声中,正式开始了。这一次,同行的只有我和他,李莲花和白芷,还有这座承载了太多过往、也必将驶向更多未知未来的——莲花楼。
(四)
莲花楼不紧不慢地行驶了半日,午后的阳光变得暖融融的,透过车窗,在地板上投下移动的光斑。我们并未刻意赶路,也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信马由缰,任由莲花楼沿着那条还算平坦的官道缓缓而行,如同随波逐流的轻舟。沿途所见,大多是寻常的农耕景象,田野阡陌纵横,绿意盎然,远处有村庄稀疏地散布着,升起袅袅炊烟,与我们来时所见的景象似乎并无太大不同。但若静心凝神,仔细去感受,便能发现,空气中那曾经无处不在的、因无数阴魂长久滞留人间而产生的、淡淡的滞涩感与若有若无的阴郁之气,确实已经消散了许多,仿佛蒙尘的镜面被悄然擦拭干净,变得通透而明亮。连带着,似乎连田间劳作的那些普通农夫村妇的脸色,都比记忆中的以往要显得红润、富有生气一些,眼神中也少了些许麻木,多了几分对生活的盼头。
轮回畅通,阴阳有序,带来的影响是潜移默化、润物无声,却又无比深远而根本的。天地间的灵气似乎都因此而变得更加活泼、纯净。作为亲历并亲手推动了这一宏大历史进程的我们,看着这逐渐焕发出蓬勃新生机的人间烟火,看着这因规则补全而受益的寻常百姓,心中自有种难以用言语精确描述的、混杂着欣慰、自豪与平静的成就感。这或许,便是行医济世所能达到的、最宏观也最极致的境界了。
行至一个三岔路口,路旁有一个用茅草和木头搭建的、颇为简陋的茶棚,挑着一面褪色的布幡,为往来奔波的行人提供一个暂且歇脚、解渴充饥的去处。我们相视一眼,便将莲花楼驱赶到路边一处较为宽敞、不会阻碍交通的空地上停稳,然后下车,信步走向那个充满野趣的茶棚。
茶棚里客人不多,除了我们二人,只有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皮肤黝黑、看起来是常年在外奔波的行脚商人模样的汉子,正围坐在一张旧木桌旁,一边喝着粗茶,一边高声闲聊着,话语间带着浓郁的地方口音和市井的鲜活气息。我们要了一壶这里最普通的清茶,又点了两碟看起来还算干净的自制粗点心,在离他们稍远一些的角落坐下,一边歇息,解除舟车劳顿,一边饶有兴致地侧耳倾听那些来自市井最前沿的、未经修饰的闲谈与见闻。
起初,那几个商人聊的多是些各地的货物行情、路途的艰险与否、哪个城镇的税卡比较严苛之类实际的话题。但很快,或许是茶喝得多了,话匣子也打开了,话题便不由自主地转到了最近一段时间以来,各地都在热议的、那场谁也说不清楚、却又真切感受到了的“天地异象”上。
“……嘿!你们是没亲眼瞧见啊!就前几天,天刚擦黑那会儿,我这正收拾摊子准备回家婆娘炕头暖和呢,就看见西边那天上,‘唰’地一下!好大一道金光!跟那传说里的擎天玉柱似的,直溜溜地就落下来了!晃得人眼睛都花了!”一个嗓门洪亮、面庞黝黑泛着油光的汉子,说得唾沫横飞,手臂还用力地比划着,试图描绘出那场景的壮观。
“对对对!张老三说得没错!我也看见了!”另一个身材稍胖、腆着肚子的商人立刻激动地接口附和,差点打翻了面前的茶碗,“不光看见金光了!那天晚上,我还模模糊糊好像听到了一阵特别……特别奇怪的笛声!说不上来是啥调子,也不是咱们平时听的曲儿,但那声音听着吧,心里头怪平静的,就跟……就跟夏天夜里躺在井边乘凉似的,啥烦心事都没了……”
“可不是嘛!”又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留着山羊胡的商人捋着胡子,一脸神秘地说道,“我跟你讲,更奇的是!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沉,连个梦都没做!一觉到天亮!第二天起来,嚯!感觉浑身都轻快了!以前老觉得胸口像是压着块大石头,闷得慌,喘气都不顺溜。可自打那天之后,嘿,你猜怎么着?好了!透溜儿了!你说神不神?”
“哎呀,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第四个商人拍着大腿道,“我们村里那个王婆子,你们知道吧?就是总神神叨叨,说能看见那些‘不干净’影子的那个!这两天也消停了,逢人就说,清净了,再也看不见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还能帮着带孙子了……”
“都说是天上有神仙下凡了!把那些没处去的孤魂野鬼都给收走了!这是天大的功德,天大的好事啊!”
“我听着好像不是一般的神仙,是出了个什么……冥王?对,就是冥王!专门管人死后那些事儿的,设立了什么……冥府?反正就是说,以后啊,这人死了,都有地方管了,不会再在人间瞎晃悠了……”
听着他们兴致勃勃、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语气中充满了惊奇、庆幸与对未来的美好憧憬,我和李莲花相视一笑,默契地低下头,默默品着杯中那略显苦涩的粗茶,没有参与讨论,心中却是一片澄澈与安然。改变已经真实不虚地发生了,并且正在被这些最底层的、感知敏锐的寻常百姓所亲身经历、所口口相传、所由衷歌颂。这或许,就是天道在赐予我们功德金光之外,所给予的、最朴实无华却又最动人心弦的回报了——亲眼见证自己付出的努力,如何惠及这芸芸众生。
休息够了,身上的疲惫也缓解了不少,我们付了寥寥几文的茶钱,起身离开了这间充满烟火气的茶棚。回到莲花楼上,李莲花并未立刻驱动楼车继续前行,而是走到书案前,铺开纸张,研墨润笔,将方才在茶棚听到的、关于“异象”的民间见闻,以及对此地百姓精神面貌、衣着服饰、语言特点的观察,简单却有条理地记录了下来。他说,既然决定将此行当做一场真正的游历,那么这些沿途的所见所闻,无论是宏大叙事还是细枝末节,都值得记录下来,权当是游记也好,日后闲来翻阅,亦是回味无穷的趣事一桩。
我则拿出我那本厚厚的、页面已经有些泛黄的草药笔记,靠着车窗,借着明亮的光线,将沿途目光所及、看到的几种此界特有、而我的笔记中虽有记载但尚未深入了解其详细药性和炮制方法的植物形态、大致生长环境,用炭笔简单地勾勒下来,并在一旁加以文字备注。虽然暂时没有充足的时间和条件去仔细研究它们的药理药性,但先将其形态特征和生长习性记录下来,建立起一个初步的档案,总归是不会错的,为日后可能的研究打下基础。
夕阳开始西沉,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一片绚烂的锦缎时,我们的莲花楼缓缓驶入了一个规模不算太大、但看起来颇为规整安宁的城镇。在城外寻了处僻静且不会打扰到他人的空地停好楼车,我们决定步行入城,亲身感受一下这座陌生城镇的夜晚。
城镇虽小,却也五脏俱全,充满了活力。此时正是华灯初上时分,街道两旁店铺门前的灯笼次第亮起,晕染出一片温暖的光海。贩夫走卒的吆喝声、归家行人的谈笑声、孩童的嬉闹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谱写成了一曲热闹而鲜活的生活交响乐。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诱人的香气、香料铺子传来的浓郁气味、还有……一丝我作为医者极其熟悉的、若有若无的、属于草药的清苦气息,从一个方向隐隐传来。
我的目光几乎是立刻就被不远处一个街角的小小草药摊吸引了过去。摊主是一位头发已然花白、脸上布满岁月沟壑、但眼神却依旧清亮有神的老者,他面前的摊子上摆放的药材,品相算不得上乘,有些甚至带着泥土,显然多是附近山野自行采摘而来,但种类倒是颇为齐全,其中几味,正是我笔记上记录过、但一直未曾有机会亲手炮制、深入了解的品种。
我轻轻拉了拉李莲花的衣袖,示意他看向那边。他含笑点头,任由我拉着他走过去。我蹲下身,仔细地翻看、辨认起那些药材,拿起一株,放在鼻尖轻嗅其独特的气味,感受其质地。老者见我们像是懂行的,并非寻常看客,便热情地用地道的方言介绍起来,说着些这些药材在当地人口中的土名,以及流传下来的一些偏方用法。我一边认真听着,一边与自己所知的药性典籍记载相互印证,不时提出一些关于采摘时节、炮制方法、或是搭配禁忌方面的专业问题。
李莲花则安静地站在我身旁,目光温和地看着我与老者交流,仿佛在欣赏一幅宁静的画卷。偶尔,他也会蹲下身来,随手拿起某株形态奇特的草药,放在他那只骨节分明、曾执剑也曾布阵的手掌中仔细观察,或是凑近鼻尖,轻轻嗅闻一下其特有的气息,然后也会用他那温和的语调,询问一下老者这种草药通常生长在什么样的环境里,是喜阴还是喜阳,附近的山民是如何利用它的。他虽不专精医道,但凭借其广博的见识和对能量、对自然法则的深刻理解,往往能提出一些跳出常规医书框架的、独特而富有启发性的见解,有时甚至能让那老者和我都陷入片刻的思考。
最终,我挑选了几种药性独特、或是在我原本世界未曾见过的药材买下,老者用干净的桑皮纸仔细地为我包好。离开这充满草药清香的摊位,我们又顺着空气中飘来的、一阵阵诱人的甜香气味,找到了一家专卖本地特色米糕的小铺子。那米糕做得小巧精致,洁白如玉,入口软糯香甜,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清新的荷叶香气,确实别有一番风味,与夷陵一带的口味颇为不同。
“看来阿婴这‘美食地图’的构想,还真有先见之明,并非全是胡闹。”我小口品尝着软糯的米糕,笑着对身旁的李莲花说道,眼中带着对那孩子细心一面的欣赏。
“嗯,”李莲花点头,手中也拿着一块米糕,举止依旧优雅,他望着街道上熙熙攘攘、为生活奔波却也自得其乐的人群,眼中带着一种融入其中的平和笑意,“人间烟火味,最抚凡人心。撇开修行与使命,能如此脚踏实地,感受这寻常市井的悲欢离合,品尝这各地风味的美食,倒也是一种难得的……修行与享受。”
华灯彻底点亮了城镇的夜空,我们提着新买的药材和几包特色小吃,慢悠悠地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城外的莲花楼。回头望去,那座小小的城镇在夜色中灯火点点,如同散落在墨色天鹅绒上的璀璨碎钻,充满了真实而动人的生命力。
回到楼内,点燃桌角的莲花灯,柔和的光线立刻充盈了整个空间,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温暖感再次包裹上来。我将新买的几包药材拿到我的小工作台前,一一打开,再次仔细辨认,然后分门别类地放入药柜中相应的格子里,与之前收集的药材并列在一起。李莲花则将买来的米糕放在小桌上,又重新烧水,沏了一壶新的、有助于消食解腻的山楂荷叶茶。
窗外,是陌生的、点缀着稀疏星辰的夜空,一弯新月斜挂天边。楼内,是熟悉的、仿佛从未改变过的陈设,茶香袅袅,混合着药材的清香和米糕的甜香。
少了那个总是活力四射、吵着要听故事、或是分享他新发现少年,车厢内确实安静了许多,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彼此平稳的呼吸声。但这份安静,并非孤寂,而是一种历经了波澜壮阔之后的沉淀与安宁,是一种彼此心意相通、无需言语也能感受到的陪伴。我们拥有着共同的、足以铭记一生的回忆,也怀揣着对未来的、充满了未知与期待的旅程。
莲花楼静静地停驻在宁静的夜色中,如同一个忠诚的守护者。车身上那朵由冥王亲手刻下的、独特的莲花印记,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唯有特定之人或存在才能感知的幽暗光泽,如同一个无声的宣告,也如同一个跨越了时空的、永恒的约定。
我们在这里,故事,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