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堤坝与蚁穴（1/2）
沈皓明的策略如同一剂猛药，见效快，却也伴随着剧烈的反应。
“社区伦理监督小组”的筹备公告一经贴出，便在梧桐里激起了千层浪。支持者拍手称快，认为这是项目组“有担当”、“真透明”的表现；质疑者则觉得“小题大做”、“是不是心里有鬼才这么搞”；更多的人则是观望和好奇。公告里提到的《伦理章程》草案框架和即将召开的“伦理对话会”，成了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热议话题。
刘主任和顾师傅的压力陡然增大。他们不仅要遴选合适的居民代表，还要应对各种打听和议论。最终，经过反复斟酌和私下沟通，监督小组初步名单确定：刘主任（居委会代表）、顾师傅（社区纽带）、文老先生（档案伦理专家）、陈教授（那位社会学教授）、以及两位居民代表——一位是退休中学教师赵老师，为人正直，在社区颇有威信；另一位是四十出头的律师林明，住在这里十几年，专业背景能为章程起草提供支持。李秀芬最终没有加入，但表示会关注。
章程的起草更是一场硬仗。文老先生和林明律师牵头，沈明珠、乔妍、王磊全程参与，几乎每天都要开会到深夜。每一个条款都反复推敲：如何定义“敏感信息”？“知情同意”除了最初的签字，是否需要定期“再确认”？“商业转化”的界限在哪里？收益回馈社区的“原则性框架”如何表述才既具体又有弹性？如何建立便捷的“退出机制”和“内容撤回通道”？……
争论时有发生。文老先生更侧重学术伦理的严谨性和前瞻性，林明律师则强调法律上的可操作性和风险规避，沈明珠和乔妍则要兼顾项目实际运作的可能性和社区的接受度。有时为了一个词语的表述，能争论半小时。
“这比拍片子难多了。”乔妍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苦笑道。
“但必须做。”沈明珠盯着屏幕上的条款，“只有把这些模糊地带尽可能用清晰的规则框定，我们才能堵住那些攻击的嘴，也才能真正保护提供者和我们自己。”
与此同时，王磊和小陈加紧了社区巡查，留意可疑人员。果然，他们发现了不止一个声称做“社会调查”或“市场调研”的陌生面孔在社区活动，目标明确地找老人或独居居民聊天，话题总会拐到对记忆项目的看法上。王磊试图接触其中一人，对方却十分警惕，借口匆匆离开。
“他们还在活动，而且更隐蔽了。”王磊向沈明珠汇报，“要不要警告居民？”
“暂时不要，容易引起恐慌，反而可能被利用，说我们‘控制言论’。”沈明珠摇头，“重点还是加快我们自己的步骤，用透明和监督，建立居民自己的‘免疫力’。”
一周后，《梧桐里记忆项目伦理章程（试行草案）》完成，厚达二十页，涵盖了从收集、保管、使用到收益管理的全过程伦理规范。草案被印制成简易册子，连同监督小组名单和“伦理对话会”的通知，挨家挨户送到居民手中，并在公告栏和社区微信群全文公示。
反响比预想的更热烈。许多居民，尤其是年轻人，第一次如此详细地了解到一个社区项目背后要考虑的复杂问题，感到既新奇又郑重。赵老师主动在社区群里发声，肯定了章程草案的细致和前瞻性，呼吁大家认真阅读，提出意见。林明律师也利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在群里通俗地解释了一些关键条款。
但质疑声并未消失。有人在群里匿名提问：“搞这么复杂，是不是以后我想说点自家旧事都得层层审批了？”“真有什么商业利益，这章程能保证分到我们头上吗？”……这些问题被刘主任和顾师傅耐心收集，准备在对话会上集中回应。
压力之下，乔妍负责的“第二波”深度短片也在紧张制作中。她采纳了沈皓明的建议，将主题聚焦于“微光”与“选择”。一部讲述的是社区里一位沉默的修鞋匠老吴，几十年来修补了无数双鞋，也“修补”了许多人的匆忙和烦恼，他却从未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被记录的“故事”。另一部则关注几位年轻租客，他们带着城市的漂泊感参与项目，通过帮助老人整理老照片、学习老手艺，意外地找到了与这片土地的连接，他们的参与方式与老一辈截然不同。乔妍试图用这两部短片，展现记忆项目的包容性和个体参与的多样性，对抗那种“只有宏大叙事才值得记录”或“参与就必须深度暴露”的潜在压力。
就在对话会召开前两天的深夜，沈明珠收到了林明律师的一条紧急信息：“沈经理，请立刻看邮箱。有人匿名发来了一份东西，关于我们项目的，内容……不太对劲。”
沈明珠心头一跳，立刻打开电脑。
一封没有署名的邮件，附件是一个压缩包。解压后，里面是几份扫描文件。第一份，竟然是一份格式与梧桐里项目《知情同意书》极为相似，但条款明显对提供者更不利的“授权协议”草案。草案中，权利归属模糊，允许项目方“不限形式、不限地域、不限时间”使用内容，且规定了极低的“一次性象征性补偿”，几乎等同于买断。第二份，是一份虚构的“商业合作意向书”，抬头是“永晟文化（梧桐里记忆项目组）”，内容显示项目组正在与某商业品牌洽谈，计划将社区老照片元素用于产品包装和广告，并估算了潜在的收益分成（极低比例给社区）。第三份，则是一份挑拨离间的“内部会议纪要”伪造品，记录了“项目组核心成员”讨论如何利用老人的“怀旧情感”最大化商业价值，并提及如何应对“像李秀芬这样有疑虑的居民”——用“社区集体荣誉”施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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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造的技艺不算高超，仔细看能发现漏洞，但若在不明就里的居民中传播，足以引爆核弹级别的信任危机。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这些‘内部文件’，不知在对话会上公开，会不会很精彩？”
赤裸裸的威胁和栽赃。
沈明珠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她立刻将文件转发给沈皓明、乔妍、文老先生和林明律师，并拨通了沈皓明的电话。
“他们狗急跳墙了。”沈皓明的声音在深夜格外冰冷，“伪造文件，想在对话会上制造混乱，彻底搞臭我们。这已经不是舆论战，而是蓄意破坏和诽谤。”
“报警？”沈明珠问。
“证据指向性不够强，邮件是匿名服务器。报警需要时间，而且可能打草惊蛇，让对方有准备。”沈皓明快速思考，“对话会后天就要开，我们必须在此之前，化解这个炸弹。”
“怎么化解？如果我们主动提及，反而可能让没看到的人产生好奇；如果不提，万一对方在对话会上突然发难……”
“不能被动防御。”沈皓明果断道，“林律师在吗？让他立刻以监督小组法律顾问的身份，起草一份《关于疑似伪造文件及恶意诽谤的严正声明》。声明要点：第一，揭露存在匿名发送伪造文件企图破坏对话会的行为；第二，简要指出文件的关键伪造痕迹（比如永晟文化的抬头、与真实章程矛盾的条款、虚构的商业合作等）；第三，强调项目组一切操作均以公示的伦理章程草案和监督小组监督为准，欢迎基于事实的监督，但坚决反对任何形式的造谣和破坏；第四，声明已对相关证据进行固定，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声明明天一早，以监督小组筹备组和项目组联合名义，在社区所有公开渠道发布。”
“同时，”沈皓明继续部署，“沈明珠，你联系刘主任、顾师傅、赵老师、林明，明天上午紧急开个小范围通气会，把情况如实告知他们，并出示伪造文件与真实文件的对比分析。争取他们的完全支持。乔妍，你的短片制作加快，对话会当天可以作为开场或穿插播放，用真实的、温润的作品，对冲可能的恶意氛围。”
“我们要在对话会前，先把这股邪风打下去。把伪造文件这件事本身，变成我们展示坦荡和反击恶意的机会。”
时间紧迫。沈明珠、林明、乔妍立刻分头行动。林明熬夜起草声明，并仔细比对伪造文件的漏洞；沈明珠逐一联系监督小组核心成员，约定明早开会；乔妍则在工作室里，对着剪辑线奋战，力求短片在对话会前达到可放映水准。
这一夜，梧桐里多数人家安睡之时，几盏灯亮到了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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