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第二次分娩(上)(1/2)
蒲小英——这三个字像三枚淬了冰的钉子,带着隔世的寒气,猝不及防,把所有人的脚连同呼吸,一起钉死在了原地。
红梅扶着柜台边沿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了。她没看地上的女人,没看那沓纸,她转过身,动作快得让英子都没反应过来。
她一把将英子连人带小年拢到身后,用自己的身体完完全全地挡住了他们。
英子怀里的小年“哇”地又哭了。
“别怕。”红梅说,她的手在身后摸索,碰到了英子的手腕,然后紧紧攥住。
十八年了。该来的还是来了。红梅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但我的女儿,谁也别想抢走。一根手指头都别想碰。
英子黑白分明的瞳仁里,同时装进了两个女人:“一个是枯井,深不见底,里面只回荡着她被抛弃时的啼哭;一个是堡垒,固若金汤,每一块砖上都刻着此路不通。
这就好比同时看见菜市场蔫掉的青菜和超市里打了蜡的苹果——一个是你可能的来处,一个是你确定的归途。
她的世界瞬间被格式化了。过去的十八年像一部播放流畅的电影,此刻突然卡带,画面静止,雪花乱闪,屏幕上打出两个巨大的问号:我是谁?她是谁?
英子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余下本能的、茫然的摇头。
不。不可能。绝不可能。
红梅没回头。她直视着跪在地上的女人,手还在身后紧紧攥着英子的手腕。她的手指冰冷,力道大得让英子感到骨头在疼。那不是拉拽,是要把她钉在自己身后这片安全区里,钉死。
“我女儿,”红梅开口“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你找错了。”
她的手在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母爱的终极形态不是港湾,是堡垒,是孤城。她瞬间将自己化为不可逾越的城墙,将除女儿之外的一切——善意、真相、乃至整个世界——都划定为需要抵御的敌国。
女人抬起头,额头上已经青紫一片。泪水混着灰尘在她脸上冲出两道沟壑。她往前爬了半步,手举得更高,那沓病历纸几乎要戳到红梅脸上。
“李大姐!我儿子才十六!他等不了了!我给你磕头!我给你当牛做马!”她又开始磕,额头撞在地砖上,咚咚咚,每一声都闷得让人心慌。
这一跪,跪的不是地板,是她十八年前亲手扔掉的良心。如今她想捡起来,却发现它已标好了价格——她另一个孩子的命。
张姐的嘴巴张成O型,手里刚抓起来的抹布掉在地上。她眼珠子在女人、红梅、英子之间来回转,脑子里“轰”一声炸开。
老天爷……不是亲生的?红梅这嘴……可真能瞒!这么多年,一点风声都没透!这女人……看着不像假的啊?那老妇女额头磕得真狠,血都渗出来了。
常莹的瞌睡虫全吓跑了。她“噌”地站起来,带得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她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半张着,看看地上的女人,又看看红梅和英子,最后目光落在红梅攥着英子的那只手上。
好啊!李红梅!常莹的心里“轰”地炸开一股火。你居然瞒着我们老常家这么大一件事!英子不是亲生的?那我弟这些年花的钱算什么?供吃供穿供上学,供出个别人家的种?
这感觉就像你省吃俭用盘了块地,天天浇水施肥,眼瞅着要收成了,地契上写的却是隔壁老王的名字!她不仅感到被绿了(虽然绿的不是她),更感到一种投资失败的巨大恐慌和捡到别人把柄的扭曲快感。
她往前迈了半步,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先看看,再看看。
常莹此刻的心情,像终于抓住了邻居偷情的把柄——虽然自己老公也在外面乱搞,但先看别人家的戏更过瘾。
人的卑劣有时就在于此:不怕自己过得差,就怕别人过得好,尤其是那些自己嫉妒的人。红梅这些年过得体面、儿女双全、店里生意不错,哪一样都像针一样扎着她。如今这针居然生了锈、弯了头,她怎么能不感到一阵扭曲的痛快?
地上的女人抬起头,额头上那块青紫在灯光下显得触目惊心。她看着红梅,又看看红梅身后只露出半个身子的英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李大姐……”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我儿子……等不了了……他才十六……医院说……只有亲兄弟姐妹……”
她往前跪爬了半步,膝盖摩擦地面,发出粗糙的声响。她伸出手,想去够红梅的裤腿。
人这一生,抱大腿的姿势各不相同:年轻时是求包养,抱得风情万种;中年时是求原谅,抱得涕泪横流;到了她这份上,老了,只为求续命,抱得只剩一副骨头架子榨出来的、最后的狠劲。
红梅往后退了一步,连带着把英子也往后带。英子怀里的小年哭得更凶了,扭动着,小手乱抓。
“英子,”红梅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但英子听得清清楚楚,“我们带弟弟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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