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喂,请讲(上)(2/2)
她想起英子小时候。英子第一次发烧是什么时候?两岁半?还是三岁?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也是夜里,她抱着英子往卫生院跑。那时候没有自行车,她一路跑,跑得肺都要炸了。英子趴在她肩上,小脑袋耷拉着,烧得迷迷糊糊,但一声不哭。
那孩子从小就不爱哭。打针不哭,摔跤不哭,被别的小孩抢了玩具也不哭。她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你,眼神干干净净的,看得你心里发慌。
红梅一直觉得,英子太懂事了,懂事得不像个孩子。现在想来,也许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是捡来的?不,不可能,她不知道。那就是天性,那孩子天生就懂得体谅人。
可体谅人的孩子,往往最容易被忽视。
母爱这碗水,从来难以端平。那个会哭闹的,得到了最多的照料;那个懂事的,却连一句“累不累”都成了奢侈。不是偏心,是疲惫的生活,总是先向最懂事的那个孩子索取沉默。
自从有了小年,她有多久没好好跟英子说说话了?每天就是“吃饭了吗”“作业写完了吗”“早点睡”。英子要高考了,压力多大啊,她这个当妈的,问过一句“累不累”吗?
没有。
不是不想问,是顾不上。小年夜里闹,白天也要人抱,店里的账要管,常莹要应付,张姐那边要协调……一天二十四小时掰碎了用都不够。
她总想着,等小年大一点就好了,等英子考上大学就好了,等常松回来就好了。
我们都是时间的赌徒,永远押注在“等……就好了”上。可生活是庄家,总在开牌前改规则——等你熬过这一关,总有下一关在排队。
红梅走到留观室门口,推门进去。
常莹正像拉磨的驴一样在小小的留观室里打转,看见她回来,立刻像找到了轴心似的贴上来:“抽完了?咋样?”
“等结果。”红梅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
留观室不大,摆着四张病床,都空着。墙漆是淡绿色的,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灰色的腻子。天花板上一盏日光灯,两头发黑,光有些暗。
红梅把小年放在腿上,轻轻摇晃。孩子喝了奶,又打了针,这会儿终于安静下来,眼睛半闭着,呼吸渐渐均匀。
为母则刚是个骗局——真相是为母则“钢”,你得把自己炼成不锈钢,防锈还抗压。
红梅抱着小年在走廊长椅上坐下。常莹一屁股瘫在旁边,大口喘气。
“累死了。”常莹抹了把脸上的汗,“红梅,你又不是第一次当妈了,你家英子都十八九了。哪家小孩不发烧?头疼脑热正常,没事。”
红梅没接话。她的手臂不自觉地收得更紧,将小年整个圈进怀里,仿佛这样就能用体温筑起一道屏障,隔绝掉一切‘可能没事’的风险。
常莹看着她那副紧张样,心里莫名涌起一股焦躁。
穷人处理危机的方式往往简单粗暴——不是他们不怕,是他们习惯了用“没事”来对抗整个世界的不公。仿佛只要说够一百遍“没事”,生活就真的会放过他们。
“没事,真没事。”常莹继续说“小孩发烧是长脑子呢!老话都这么说!你看我家那三个皮猴子,烧了多少回,现在不都壮得跟小牛犊子似的?脑子不也……”她顿了顿,把‘挺好使’三个字囫囵咽了回去,仿佛自己也觉得这论证不太站得住脚。
她说着,伸手想摸摸小年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在衣服上擦了擦,再伸过去。指尖碰到孩子脸颊时,动作很轻。
红梅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年。
孩子睡着了,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小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粉色的牙龈。
她伸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孩子眼角还没干的泪痕。
“常莹。”红梅突然开口。
“啊?”
“谢谢你。”
常莹愣了一下,随即摆手:“谢啥谢,一家人说这个。”
“我是说真的。”红梅抬起头,看着她,“今天要是没你,我一个人弄不了。”
常莹的表情有些不自然:“那……那肯定的。你一个人哪行?还得有个搭把手的。我是他姑,我不帮谁帮?”
她说得理直气壮。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推开,一个护士拿着化验单进来。
“常安的家属?”
“在!”红梅和常莹同时站起来。
护士把单子递过来:“结果出来,单子有点异常,医生让你们过去一趟。”
红梅接过单子。纸上印着一堆数字和符号,她看不懂,但那个向上的箭头她认识。
常莹凑过来看:“这啥意思?”
“感染很重。”护士说,“具体还得医生看。你们快去诊室吧。”
红梅抱起孩子,常莹跟在她后面。两人穿过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夜里特别清晰。
诊室里,女医生正在看另一份病历。看见她们进来,摘下眼镜。
“单子我看看。”
红梅递过去。
医生看了很久。她看得很仔细,每一个数字都反复确认。然后她抬起头,表情严肃。
“血象很高,提示严重细菌感染。孩子太小,病情变化快,我建议住院。”
医生的“建议住院”就像渣男的“我会负责”,听着是为你好,实则是一张巨额账单的开场白。
常莹脱口而出:“住院?我家侄子不就是发烧吗?还要住院?”
医生看了她一眼,目光又回到红梅脸上:“住院是为了系统治疗和观察。这么小的孩子,感染控制不好可能引起肺炎、脑膜炎,或者心肌炎。住院有护士监测,用药也及时。”
红梅的手冰凉。她感觉那凉意从指尖一路蔓延到胳膊,再到肩膀,最后整个人都冷。
但她开口时,声音还是稳的:“住。医生,我们住。”
“好,我开住院单。你们去办手续,住院部在五楼。”
医生低头写单子。笔尖在纸上沙沙响,那声音像刀子,一下下划在人心上。
常莹还想说什么,红梅拉了她一把。
“先去办住院。”
住院单开好了,天也亮了。窗外的天色,就在这一片兵荒马乱中,不知不觉透出了灰白。
早晨六点,英子醒了。
她一夜没睡好,翻来覆去。天刚亮就爬起来,去厨房打开冰箱。冷冻层有两盒馄饨,是红梅上周末包的,猪肉荠菜馅。
英子烧水,水开了下馄饨。馄饨在锅里翻滚,白色的面皮在清汤里舒展开,透出里面荠菜隐隐的绿。
她盯着看,想起以前生病,妈妈也是这样给她煮馄饨。那时候家里穷,猪肉放得少,但妈妈总会多放点香油。
两个保温桶洗好晾在灶台边。英子把馄饨捞出来,分装进去,又舀了汤,撒上葱花和紫菜。
早熟的孩子像反季蔬菜,看着鲜亮,吃着发苦,还卖不出好价钱。
她换衣服,简单的白色卫衣,蓝色牛仔裤,白色板鞋。头发扎成马尾,脸没洗,用湿毛巾擦了一把。
骑车出门时,天刚亮透。四月的早晨还有凉意,风吹在脸上很清爽。
英子背着书包,车筐里放着两个保温桶。她骑得很快,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路面,溅起细小水花。
走廊里都是人。有抱着孩子的家长,有推着治疗车的护士,有提着暖水瓶走来走去的家属。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奶味、尿味、饭菜味,混在一起。
医院是最公平的地方——在这里,所有人的体面都被疾病剥光,只剩下同样脆弱的人性,在消毒水味里赤裸相对。
无论是常莹那件露出半截的桃红睡衣,还是红梅眼下的乌青,或是英子手里紧攥的保温桶,此刻都只是“家属”这个身份下,最原始的生命痕迹。
英子一间一间找,在走廊尽头那间病房门口停下。
门虚掩着。她推开。
病房里三张床,靠窗那张床上躺着个小婴儿,正是小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