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北境初临·风雪故人(2/2)
沈惊棠喝了口茶,确实有些疲惫,但心中充实:“忙些好。只是人手不足,需招募学徒。你在北境这些日子,可发现有潜质的年轻人?”
萧寒想了想:“有两个。一个是军中郎中的儿子,识些字,对药材有兴趣;另一个是回纥族的姑娘,她母亲是产婆,她从小帮忙,懂些妇人科。”
“都叫来见见。”沈惊棠道,“医者不分族别,只要有心学,肯吃苦,都可以教。”
午后,沈惊棠正在整理医案,门外忽然来了个不速之客——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半旧军服,左袖空荡荡的。他站在门口,有些犹豫。
“这位大哥,是看病吗?”萧寒上前问。
汉子摇头,看向沈惊棠:“您……是沈怀仁沈大夫的女儿?”
沈惊棠起身:“正是。您是……”
汉子忽然跪倒,声音哽咽:“二十三年了……我终于等到沈大夫的后人了!”
三、七月廿五·旧部遗孤
那汉子名叫赵铁柱,原是北境军中的老兵。永昌二十一年那场时疫,他才十八岁,是沈怀仁救治过的众多兵士之一。
“那年冬天特别冷。”赵铁柱坐在怀仁堂后院,捧着一碗热茶,手在颤抖,“营中大半人都病倒了,发烧、咳嗽、吐血……军医束手无策,眼看着人一个个死去。后来朝廷派了沈大夫来,他到了之后,不眠不休,三天三夜配出了药方。”
他的眼神望向远方,仿佛回到了二十三年前:“沈大夫亲自熬药,喂药,给重症病人擦身。我的同乡王二狗病得最重,昏迷了三天,沈大夫守了他三天。后来二狗活了,沈大夫却累倒了。”
沈惊棠静静听着。这些故事,父亲从未对她说过。
“时疫控制住后,沈大夫该回京了。”赵铁柱的声音低沉下去,“走之前,他给我们这些痊愈的兵士检查身体,说我肺部受损,不宜再当兵,给了我五两银子,让我回乡做点小生意。”
他苦笑着举起空袖:“我没听劝,留在军中。第二年跟突厥人打仗,丢了这条胳膊。现在想想,要是当年听了沈大夫的话……”
“您现在做什么营生?”沈惊棠问。
“在城西开了个小茶馆,勉强糊口。”赵铁柱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块已经发黑的木牌,上面刻着“沈”字,“这是当年沈大夫留下的药牌,凭这个可以去他那儿免费拿药。我一直留着,想着哪天能还给沈大夫,或是他的后人。”
沈惊棠接过木牌。木质已经酥脆,字迹也模糊了,但父亲当年的仁心,却穿越二十三年时光,真切地传递到她手中。
“赵大哥,”她轻声道,“这木牌我收下了。作为回报,今后您和家人来怀仁堂看病,药费全免。”
赵铁柱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使得。”沈惊棠坚持,“这是我代父亲还的情。”
送走赵铁柱,沈惊棠在院中站了很久。萧寒走到她身边:“大嫂,您没事吧?”
“我在想,”沈惊棠缓缓道,“二十三年前,父亲在这片土地救过那么多人。二十三年后,他的女儿来了,要继续他未竟的事业。这像是一种轮回。”
萧寒点头:“北境的百姓记得沈大夫的好。您看赵大哥,二十三年了,还留着那块木牌。这样的故事,北境还有很多。”
是啊,沈惊棠想。这座城市,这片土地,埋藏着太多往事,太多未了的情缘。父亲的,萧老侯爷的,阿史那·云珠的,还有那些无名逝者的。
而现在,轮到她来书写新的故事了。
黄昏时分,萧绝从军营回来。听沈惊棠说了赵铁柱的事,他沉默片刻,道:“明日我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
“城外十里,有个地方叫‘仁医坡’。”
四、七月廿六·仁医坡上
仁医坡在北境城西十里,是一片向阳的缓坡。坡上长满了野花,这个季节开得正好,红的、黄的、紫的,像一块巨大的织锦铺在山坡上。
坡顶立着一块无字碑,青石材质,经年风雨侵蚀,碑面已经粗糙。碑前干干净净,显然常有人来打扫。
“这是……”沈惊棠看向萧绝。
“北境百姓为岳父大人立的碑。”萧绝轻声道,“当年时疫平息后,痊愈的百姓自发立了这块碑。因为没有朝廷封诰,不敢刻字,就立了无字碑。但这片坡地,从此就叫‘仁医坡’。”
沈惊棠走到碑前,伸手抚摸冰冷的石面。没有文字,没有名讳,但二十三年来,北境百姓用最朴素的方式,铭记着那位远道而来、救了他们性命的大夫。
她跪下来,对着无字碑深深叩首。
父亲,您看到了吗?
您救过的人们,没有忘记您。
女儿来了,会在您战斗过的地方,继续您的事业。
坡风吹过,野花摇曳,像无数双手在轻轻鼓掌。
萧绝扶她起身,指向远方:“看那边。”
沈惊棠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坡下有条小路,此刻正有几个人影走来。近了才看清,是几个老人,有汉人,有突厥人,有回纥人。他们手里拿着香烛、供品,显然也是来祭拜的。
见到萧绝和沈惊棠,老人们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靖北侯,纷纷行礼。
“侯爷,您回来了!”
“这位是……”
萧绝介绍:“这是内子沈氏,沈怀仁大夫的女儿。”
老人们惊呆了。一个突厥老人颤巍巍上前,仔细打量沈惊棠,老泪纵横:“像……真像!沈大夫的眼睛,就是这个眼神!”
他回头用突厥语对同伴说了什么,几个老人都激动起来,围着沈惊棠,七嘴八舌地说着当年的事。语言不通,但那份感激之情,穿越了族别和语言的障碍,真切地传递过来。
沈惊棠眼中含泪,一一还礼。
下山的路上,她问萧绝:“那位突厥老人说了什么?”
萧绝翻译:“他说,二十三年前,他妻子难产,是沈大夫救了母子二人。他儿子现在已经有三个孩子了,一家人都记着沈大夫的恩情。”
沈惊棠回头望去。仁医坡上,无字碑静静矗立在花海中。老人们点燃香烛,青烟袅袅升起,融进北境湛蓝的天空。
“侯爷,”她轻声道,“我想在碑上刻字。”
“刻什么?”
“就刻父亲常说的那句话:‘医者仁心,性命相托’。”
萧绝点头:“好,我找最好的石匠。”
两人并肩下山。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向那片开满鲜花的山坡。
北境的风吹过,带着野花的香气,也带着往事的余温。
新的故事,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