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暗室账目·蛛丝渐显(1/2)
一、卯时的药库
十一月初六,卯时正。
天还没亮透,太医署药库已经灯火通明。张伯佝偻着背,正在指挥几个药童将新到的药材卸车入库。冬日的晨雾很重,湿气凝结在药材袋上,在灯笼的光晕里泛着细密的水珠。
沈惊棠走进药库时,张伯的手明显抖了一下,手里捧着的账册险些掉在地上。他连忙躬身行礼:“沈、沈院判这么早……”
“张伯不必多礼。”沈惊棠扶起他,目光扫过堆满院子的药材袋,“新到的货?”
“是,是。”张伯擦了擦额头的汗,“从蜀中运来的川芎、当归,还有一批江南的陈皮。都是上月订的货,路上耽搁了几天,今早才到。”
沈惊棠走到一辆车前,随手解开一个麻袋,抓起一把川芎。药材成色不错,根茎粗壮,断面灰白,香气纯正。她又检查了几个袋子,都是上等货。
“入库记录呢?”她问。
张伯连忙递上账册。沈惊棠接过,就着灯笼的光仔细翻看。账册记录得很详细:药材名称、产地、数量、价格、供货商、入库时间……每一项都清清楚楚。
“永昌十二年的入库记录,还在吗?”她忽然问。
张伯一愣:“永昌十二年……那、那都是十五年前的旧账了,应该还在老账房里存着。沈院判要查?”
“要查。”沈惊棠合上账册,“不只是永昌十二年,从永昌十一年到十三年,这三年的药材出入记录,我都要看。”
张伯的脸色白了白:“沈院判,老账房积了十几年的灰,又暗又潮,要不……要不老朽让人把账册搬出来,您在外头看?”
“不必麻烦,我进去看就行。”沈惊棠将账册还给他,“张伯去忙吧,找个熟悉老账房的人带路就行。”
张伯犹豫了一下,还是唤来一个年轻药童:“小顺子,你带沈院判去老账房。记得多点几盏灯,把炭盆也生上,别让沈院判冻着。”
小顺子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机灵得很,闻言立刻取了钥匙和灯笼:“沈院判,这边请。”
老账房在药库最深处,是一间独立的小屋。推开门,一股陈年纸张混合着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屋里果然又暗又潮,墙角甚至长了青苔。小顺子手脚麻利地点亮四盏油灯,又在屋中央生起炭盆,橘红的火光驱散了部分阴寒。
“沈院判,账册都在这边的架子上。”小顺子指着靠墙的三排木架,“按年份排列,最上面是最近的,最
“永昌十一年到十三年。”沈惊棠走到架子前,抬头看了看。最底层的账册已经泛黄,有些书脊上的字迹都模糊了。
小顺子搬来一个木梯,爬上去取了三摞账册,每摞都有半尺厚。他将账册放在屋中央的长桌上,用布巾仔细擦去表面的灰尘。
“您慢慢看,老奴在外头候着,有事您吩咐。”小顺子躬身退了出去。
沈惊棠在长桌前坐下,翻开最上面一本——永昌十一年正月的记录。账册是太医署统一制式,每一页都印着格子,记录着日期、药材名称、出入数量、经手人、用途等信息。字迹工整,显然是专门的书吏誊抄的。
她看得很仔细,一页一页翻过去。永昌十一年上半年的记录很正常,药材出入数量平稳,没有异常。但到了七月,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清热解毒类药材的采购量突然增加了三成。
七月是盛夏,清热药材用量增加本也正常。但沈惊棠对照了前几年的记录,发现永昌十年的七月,同类药材的采购量只增加了不到一成。
她记下这个疑点,继续往下翻。八月,采购量恢复正常。九月,又出现异常——滋补类药材的采购量暴增,其中人参、灵芝、鹿茸等珍稀药材的数量,是往年的两倍还多。
而经手人一栏,赫然写着“陈济民”三个字。
沈惊棠的心跳加快了。她想起父亲留下的那张洒金笺上写的“三月十五,药已备妥”。如果“玄”在永昌十二年三月就已经备好了药材,那这些异常采购,很可能从永昌十一年就开始了。
她快速翻完永昌十一年的账册,又打开永昌十二年的。这一次,她直接翻到三月。
果然,三月的记录触目惊心——采购的药材种类多达三十七种,数量是平时的五倍。其中防疫常用的金银花、连翘、板蓝根等,采购量尤其惊人。而批准采购的,是当时的左院判陈济民;负责验收的,是药库主事张伯。
沈惊棠盯着那条记录看了很久,然后翻到四月、五月。四月的采购量略有下降,但依然远超正常水平。五月,也就是时疫爆发那个月,采购量又激增,而且新增了几种特殊的药材——有些是解毒的,有些是治疗皮肤溃烂的,正是时疫症状需要的药。
一切都对上了。有人在时疫爆发前就开始囤积药材,时疫爆发后又大量采购对症药材,表面上是为抗疫做准备,实际上……很可能是为了掩盖之前的囤积行为,或者是为了后续的“治疗”做准备。
她继续往后翻。六月,时疫“平息”后,药材采购量骤降。但七月,又出现异常——一批珍贵的解毒药材被调出库,用途写着“宫中御用”,经手人是陈济民,批准人是……沈仲景。
父亲批准调出的?
沈惊棠仔细看那条记录。调出的药材包括天山雪莲、百年何首乌、龙涎香等,都是解毒圣品。数量不多,但价值不菲。调出日期是永昌十二年七月初三,正是父亲成为李贵妃专属太医后不久。
是父亲要用这些药材?还是有人借父亲的名义调出?
她想起父亲信里说的“有人欲借学生之手,行堕胎之实”。如果李贵妃的“小产”是人为的,那调出这些解毒药材,很可能就是为了应对小产后的“并发症”,或者……是为了灭口做准备。
沈惊棠感到一阵寒意。她合上账册,闭眼平复心绪。再睁眼时,目光落在永昌十三年的账册上。
永昌十三年正月,先帝病重;二月,李贵妃“病逝”;三月,太医署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药库盘点。盘点的结果记录在账册最后一页——盘亏药材价值白银八千两。
八千两!沈惊棠倒吸一口冷气。太医署一年的药材采购预算也不过两万两,一次盘点就亏了八千两,这简直是天文数字。
而负责那次盘点的,正是陈济民和张伯。盘点报告上写着:“因永昌十二年时疫所用药材数量巨大,部分记录遗失,导致账实不符。建议核销。”
好一个“记录遗失”,好一个“核销”。八千两白银的药材,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抹去了。
沈惊棠将所有的疑点一一记在随身的小本上。记完最后一个字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炭盆里的火早就熄了,屋里又冷又潮,她的手指冻得有些僵硬。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脚,走到门边。小顺子还守在外面,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沈院判,您看完了?可要老奴把账册放回去?”
“先不用。”沈惊棠道,“这三年的账册,我要带走仔细研究。你去跟张伯说一声,就说我需要核对一些旧账,过几日再还回来。”
小顺子有些为难:“这……老账房的账册,按规矩不能外借……”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沈惊棠看了他一眼,“况且我是右院判,有权调用署内所有文书档案。若有人问起,让他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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