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药炉夜话·蛛网织成(2/2)
“是。”孙思邈点头,“这是从太医院存档的药方副本上撕下来的。你父亲发现陈济民篡改了药方,偷偷撕了这半页作为证据。但他不敢声张,因为陈济民当时已经深得李贵妃信任,揭发他等于揭发李贵妃。”
沈惊棠继续往下看。第三张纸更让她心惊——是一份人员名单,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有的是太医署的医官,有的是宫中的太监宫女,还有两个是禁军的低级军官。每个名字后面都标着一个小小的符号,有的画圈,有的打叉。
“这些符号是什么意思?”她问。
“你父亲在信里没明说,但我猜……”孙思邈指着名单,“画圈的,可能是知情者或者同谋;打叉的,可能是已经被灭口的。”
沈惊棠仔细看那些名字。打叉的有五个,其中三个她在太医署的老档案里见过——都是永昌十二年到十三年间“意外身亡”的医官或药童。另外两个名字她不认识,可能是宫里的。
而画圈的名字里,有陈济民,有郑元,还有一个让她瞳孔骤缩的名字——赵德全。
“赵德全?”她抬头看向孙思邈,“是户部那个赵德全?之前诬陷济世堂卖假药的那个?”
“应该是同一个人。”孙思邈脸色凝重,“你父亲列出这个名字时,赵德全应该还在户部当个不入流的小吏。现在看来,他早就投靠了某些人,这些年一步步爬到了主事的位置。”
沈惊棠的心沉了下去。一个陈济民,一个郑元,现在又多了个赵德全。这些人在十五年前就已经结成了同盟,那十五年后的今天,这个同盟里还有多少人?
她翻到最后一页纸。这张纸最特别——不是普通的宣纸,而是宫中专用的洒金笺,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也不是父亲的,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圆润中带着锋芒的笔体:
“三月十五,药已备妥。四月廿八,人已到位。五月行事。事成之后,按约酬谢。切记保密。——玄”
没有落款,没有印章,只有那个神秘的代号“玄”。但这张洒金笺本身就已经说明了问题——能用宫中专用笺纸的人,身份绝不普通。
“这张纸是怎么到父亲手里的?”沈惊棠问。
“不知道。”孙思邈摇头,“你父亲没有说。但能拿到这样的东西,说明他当时已经接近了核心。”
沈惊棠将所有的纸页重新叠好,放回铁盒。她盯着盒子里那些泛黄的纸张,仿佛能透过十五年的时光,看到父亲在深宫里独自调查、如履薄冰的身影。
“院判,”她缓缓开口,“您觉得这个‘玄’,会是谁?”
孙思邈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寒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跳动,在墙上投下变幻不定的光影。
“能用洒金笺,能在宫中安排人手,能在太医署安插棋子,还能指挥郑元这样的兵部侍郎……”老人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这样的人,满朝文武,屈指可数。”
沈惊棠明白了他的意思。荣亲王已经倒了,但荣亲王当年也不过是个亲王,他的生母李贵妃再得宠,能调动的资源也有限。而这个“玄”,看他的手笔,能量似乎比荣亲王更大。
“会不会是……”她迟疑了一下,“宫里的人?”
孙思邈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重新坐下,从药炉上取下已经熬好的安神汤,倒了两碗,推给沈惊棠一碗。
“喝了吧,定定神。”
沈惊棠接过碗,药汤很烫,苦涩的气味直冲鼻腔。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滚烫的药液顺着喉咙流下,暖意从胃部扩散开来,驱散了夜寒,也稍微平复了心绪。
“惊棠,”孙思邈忽然说,“你父亲的案子,要重审,但要换个思路。”
“换什么思路?”
“不从时疫查起,也不从李贵妃查起。”孙思邈的目光锐利起来,“从药材查起。永昌十二年三月的那批防疫药材,是谁批准采购的?谁经的手?送到了哪里?用了多少?剩下的又去了哪里?这些,都是可以查的实账。”
沈惊棠眼睛一亮。是啊,阴谋可以掩盖,人可以灭口,但药材的流动会留下痕迹。太医署有完整的药材出入记录,户部有采购账册,太医院有使用记录……只要把这些记录对起来,总能发现破绽。
“还有那张名单上的人。”她补充道,“虽然过了十五年,有些人可能不在了,但总有还在的。一个个查,总能问出点什么。”
孙思邈点头:“但查的时候要小心。陈济民虽然倒了,但他的党羽还在。太医署里,肯定还有‘玄’的人。你的一举一动,可能都在某些人眼里。”
这话让沈惊棠想起今晚的伏击。对方能准确掌握她从刑部出来的时间和路线,说明在太医署,甚至可能在刑部,都有眼线。
“院判,”她放下药碗,“太医署内部,您觉得谁最可疑?”
孙思邈沉吟片刻:“陈济民倒台后,他那一派的人表面上都安分了。但有三个人你要特别注意——药库的张伯,虽然老实,但耳根子软,容易被利用;医案室的刘主事,是陈济民的远房亲戚;还有新提拔上来的李医正,虽然是靠医术上位的,但跟户部赵德全走得近。”
张伯、刘主事、李医正……沈惊棠在心里记下这三个名字。
窗外传来子时的更鼓声,一声声,沉浑厚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夜深了,去歇着吧。”孙思邈收拾药碗,“明天开始,有的忙了。”
沈惊棠起身行礼,走到门口时又停下:“院判,父亲留下的这些证据,我能抄一份吗?”
“拿去吧。”孙思邈将铁盒递给她,“但记住,原件要藏好。这些东西,是扳倒‘玄’的关键,也是你的保命符。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拿出来。”
沈惊棠郑重接过铁盒。入手沉重,不仅是纸张的重量,更是十五年冤屈的重量,是父亲用生命换来的真相的重量。
她走出药房,寒风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噤。但心里却有一团火在烧——那是为父昭雪的决心,也是揭开真相的渴望。
夜色深沉,太医署的院落沉浸在黑暗中,只有几处窗户还亮着灯。其中一扇窗户后,有人影晃动,像是在张望。
沈惊棠停下脚步,看向那扇窗户——那是医案室的方向,刘主事的房间。
她握紧了铁盒,转身走向自己的住处。
路还长,夜还深。但黎明,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