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寒刃藏锋·棋局初开(2/2)
沈惊棠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展开,里面是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最上面一张,正是她之前给萧绝看过的、记录中毒症状和解毒过程的医案。
“我要回去。”她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但不是请罪,而是……告御状。”
二、雪中的密谈
中军大帐里,炭火烧得比医帐更旺。
徐震、曹德安、沈惊棠三人围坐在火盆旁,中间的矮几上摊着那份兵部加急送来的圣旨。明黄的绢帛上,朱砂御笔写的字迹凌厉逼人,确实是皇上的亲笔。
“咱家已经查过了。”曹德安尖细的声音在帐中回荡,与帐外的风雪声形成诡异的合奏,“这道旨意,确实是皇上亲笔所书,玉玺也是真的。但拟旨的流程……有问题。”
他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指,点在圣旨末尾的日期上:“按规矩,这种召医官回京述职的旨意,应该先经太医署草拟,再送内阁票拟,最后才呈皇上御批。可这道旨意,是直接从司礼监出来的,绕过了太医署和内阁。”
徐震的脸色阴沉得像帐外的天色:“也就是说,有人能说动皇上,不经常规程序,直接下旨?”
“说动皇上的不是别人,正是太医院正院判,孙思邈。”曹德安意味深长地看了沈惊棠一眼,“孙院判前日进宫给太后请平安脉,出来后就直接去了御书房。一个时辰后,这道旨意就从司礼监发出了。”
沈惊棠的心沉了下去。孙思邈,太医署正院判,三朝元老,医术精湛,德高望重。更重要的是,他是出了名的刚直不阿,从不参与党争。连他都出面了,说明荣亲王这次的动作,已经触及了太医署的底线——或者说,触及了某些人不能容忍的领域。
“孙院判说了什么?”她问。
曹德安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孙院判向皇上陈情,说太医署有医官擅离职守,置南疆疫情于不顾,此风不可长。若不严惩,日后太医署令不行、禁不止,何以统御天下医官?又何以应对四方疫情?”
句句在理,字字诛心。
沈惊棠闭上眼睛。她能想象出那个场景——白发苍苍的老院判,跪在御书房里,痛心疾首地陈述太医署的纪律如何重要,医官的职责如何重大。而皇上,面对这位三朝老臣的恳切陈词,又能说什么?
“孙院判不知道北境的情况?”徐震皱眉问。
“知道,但知道得不多。”曹德安放下茶盏,“据宫里传来的消息,孙院判只知道沈太医离京北上,但不知道是来救萧侯爷,更不知道北境的真实疫情。有人……刻意向他隐瞒了关键信息。”
帐内沉默下来。只有炭火在盆中燃烧的声音,还有帐外风雪扑打篷布的声音。
许久,沈惊棠开口:“曹公公,您刚才说,送旨的是兵部信使?”
“是。而且是兵部武库司的人。”曹德安的眼神锐利起来,“沈太医应该记得,在沧州驿站盘查你的,也是兵部武库司的人。”
线索串起来了。兵部武库司、荣亲王、周文柏、孙院判被误导……这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每一步都算好了。
“但他们漏算了一点。”沈惊棠忽然说。
徐震和曹德安都看向她。
她展开带来的那几张纸,铺在矮几上:“他们漏算了,萧侯爷中的毒,需要北狄王室秘药‘冰蟾涎’才能配制。也漏算了,我能解这个毒,并且留下了完整的医案记录。”
烛火下,纸张上的字迹清晰可见。从中毒初期的症状,到毒发时的危急,再到解毒的每一步过程,每一种药材的用量、用法、效果,都记录得详详细细。更关键的是,在最后一页,沈惊棠用朱笔写了一行字:
“经查,此毒第六味主药为冰蟾涎,系北狄王室秘药‘寒骨散’之主料。非北狄王庭核心人物不可得。”
徐震盯着那行字,呼吸粗重起来:“沈太医,你确定?”
“确定。”沈惊棠的声音斩钉截铁,“我父亲曾随军出征北狄,见过寒骨散中毒者的尸首,症状与萧侯爷的毒发症状有七分相似。而我解毒时用的‘赤阳丹’,正是当年父亲为克制寒骨散之寒毒研制的方子,只是从未有机会验证。此番用在萧侯爷身上,效果显着,足以证明我的判断。”
曹德安拿起那几页纸,仔细看了又看,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若真如此……这就不只是暗杀一位将军,而是通敌叛国!”
“正是。”沈惊棠站起身,对着曹德安深深一礼,“所以,惊棠恳请公公,将这些医案誊抄一份,通过您的渠道,直呈御前。不必明指何人,只需陈述事实。皇上圣明,自会明白其中关窍。”
曹德安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纸张,在帐中踱起步来。厚重的官靴踩在毡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圈,两圈,三圈。
终于,他停下脚步,转向徐震:“徐将军,若此事为真,您当如何?”
徐震也站了起来,高大的身躯在帐中投下巨大的阴影:“若真有人通敌卖国,谋害我北境大将,我徐震第一个不答应!就是拼着这项上人头不要,也要把那人揪出来,千刀万剐!”
他的声音如洪钟,震得帐顶的积雪都簌簌落下。
曹德安点了点头,又看向沈惊棠:“沈太医,你可知,若将这些医案呈上去,你就是把自己放在了风口浪尖?荣亲王党羽遍布朝野,他们若反咬一口,说你伪造证据、诬陷亲王,你当如何自辩?”
“惊棠有证据。”沈惊棠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倒出几粒暗红色的药丸——正是她给萧绝的解毒丸的残渣,“这是解毒丸的残渣,里面含有‘赤阳丹’的成分。而赤阳丹的配方,是父亲留下的手稿中记载的,专门克制寒骨散。太医院的药库有存档,可以查验。”
她又取出另一张纸:“这是萧侯爷中毒后,王明轩他们尝试解毒时用过的所有药方记录。其中明确记载,在未用赤阳丹之前,所有解毒手段均无效。而用了赤阳丹之后,毒性立刻被抑制。这些记录,医营的所有医士都可以作证。”
证据链完整了。毒药的特性、解毒的独门方法、治疗过程的详细记录、多人证言……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萧绝中的毒,与北狄王室有关。
曹德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坐回椅子上:“好。这些医案和证据,咱家收下了。三日内,必到御前。”
沈惊棠再次深深行礼:“谢公公。”
“你先别谢。”曹德安摆摆手,脸色依旧凝重,“这些证据能保你不被擅离职守的罪名压死,但南疆疟疾的事,还需要你自己解决。孙院判那边,你必须有个交代。”
“惊棠明白。”沈惊棠直起身,“南疆疟疾,我已有对策。只是需要徐将军和公公相助。”
徐震立刻道:“你说。”
“请将军以八百里加急,向南疆三县运送一批防疫药材。清单我已经拟好,主要是青蒿、常山、柴胡等治疗疟疾的常用药。”沈惊棠取出一张药单,“同时,请以我的名义,修书一封给南疆的医官,详细说明疟疾的防治之法。这些方法,是我父亲当年平定南疆疫情时总结的,比现在太医署通用的法子更有效。”
徐震接过药单和书信草稿,看了一遍,点头:“可以。我这就安排。”
“另外,”沈惊棠转向曹德安,“请公公在呈递医案时,附上一句话:沈惊棠愿立军令状,若南疆疫情因我离京而失控,我愿以死谢罪。但在此之前,请容我将北境疫情彻底平息,将萧侯爷的毒伤治愈。”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
许久,曹德安缓缓点头:“好气魄。这话,咱家一定带到。”
事情谈妥,沈惊棠告辞离开。掀开帐帘的瞬间,风雪扑面而来,她不禁打了个寒颤。但心里那块压了多日的巨石,却似乎松动了一些。
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曹德安的声音:“沈太医。”
她回头。
老太监站在帐门口,风雪吹动他的衣袍,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此刻竟有几分难得的清明:“这条路,不好走。但既然选了,就别回头。”
沈惊棠在风雪中躬身:“惊棠谨记。”
转身走向医帐时,她听见曹德安对徐震低声说:“这女子……若生为男儿身,必是国之栋梁。”
徐震的回答被风雪吹散,但她依稀听见几个字:“……已是了。”
雪越下越大,苍茫天地间,那个青色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没入医帐昏黄的灯光中。
而在京城,另一场风雪,也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