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鹤唳春山·紫宸对质(1/2)
八月廿八,卯时正,秋雨如诉。
紫宸殿前的汉白玉台阶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文武百官撑伞肃立,鸦雀无声,只有雨点敲打伞面的噼啪声,和宫檐下铜铃在风中的呜咽。
今日不是大朝会,但奉天殿外却聚集了比往常多一倍的人——三品以上官员几乎全到了,连久不露面的几位老亲王也颤巍巍站在伞下。所有人都知道,今日要议的,是足以震动朝野的大案。
沈惊棠搀扶着萧绝走上台阶。萧绝脸色依旧苍白,但脚步很稳。他穿着玄色侯爵朝服,腰间佩着先帝御赐的蟠龙剑——这剑非大典不得佩,今日他佩剑上朝,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怕吗?”萧绝低声问。
“怕。”沈惊棠实话实说,“但该做的事,怕也要做。”
她今日也穿了正式的命妇朝服,月白底绣银线缠枝莲,发髻间只簪了那支太后赐的赤金点翠凤簪。这身打扮既不逾矩,又表明了她与太后的关系——这是太后昨夜让秦嬷嬷特意送来的衣裳。
两人走到殿门前,李德全已经等候多时。老太监面色凝重,压低声音:“陛下昨夜……一夜未眠。三殿下天不亮就进宫了,此刻在偏殿候着。太后娘娘也在来的路上。”
沈惊棠点头:“有劳公公。”
“沈大夫,”李德全忽然道,“陛下心里是明白的,只是……有些事,难办。”
这话意味深长。沈惊棠明白,皇帝要在国法、亲情、朝局之间做抉择,无论怎么选,都要付出代价。
钟鸣三响,殿门缓缓打开。
紫宸殿内,烛火通明如昼。永明帝端坐龙椅,面色疲惫,眼底有浓重的青影。龙椅下首设了两个座位,一个空着——是给太后的,另一个坐着三皇子李承泽。他今日穿了一身杏黄常服,那是太子才能用的颜色,虽未明说,但姿态已经摆足。
百官鱼贯入殿,按品级列班。沈惊棠和萧绝跪在御阶下,身后是被铁链锁着的郑明远,还有捧着证物的陈大勇。
“臣萧绝,叩见陛下。”萧绝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臣今日,要为父申冤。”
满殿哗然。忠勇侯萧镇远去世十五年,旧案重提,这是要翻天的架势。
永明帝抬手制止了议论:“萧卿平身。你说要为父申冤,可有证据?”
“有。”萧绝起身,从陈大勇手中接过油布包裹,“此乃十五年前,太医院司药孙守业的遗书。遗书记载,永昌二十二年九月初七,太医郑明远受容贵妃指使,以附子配半夏毒杀臣父忠勇侯萧镇远。”
“哗——”殿内炸开了锅。
容贵妃!三皇子的生母!虽已去世八年,但牵扯到先帝妃嫔,这是要动摇国本的大案!
李承泽猛地站起:“萧绝!你血口喷人!我母妃早已仙逝,你竟敢污蔑先帝嫔妃,该当何罪!”
萧绝不看他,只向皇帝呈上遗书:“陛下,孙司药在遗书中详细记载了郑明远下毒过程,并有郑明远亲口所说‘为容妃除心腹大患’之言。人证,”他一指郑明远,“在此;物证,”又一指遗书,“在此。请陛下明鉴。”
李德全将遗书呈到御前。永明帝展开细看,越看脸色越沉。那泛黄的纸张,潦草的字迹,还有最后被血迹模糊的“容妃”二字,都像重锤敲在心上。
“郑明远,”皇帝声音冰冷,“这遗书所述,可是事实?”
郑明远被拖到殿前,瘫软在地。他昨夜在济世堂已经写了供状,此刻面如死灰,却还强撑着:“陛下……臣、臣冤枉……这遗书是伪造的……”
“伪造?”沈惊棠忽然开口,“郑太医,你左手拇指指甲缝里,可还残留着‘鬼面伞’的孢子?要不要当殿验一验?”
郑明远下意识缩回左手。
沈惊棠继续道:“鬼面伞是青城山特有毒菇,孢子呈淡黄色,沾水即显荧光。昨夜你在青城山用毒粉害萧侯时,不慎沾到指甲。若陛下准允,民女可用药水当场验证。”
这话一出,郑明远彻底崩溃了。他瘫倒在地,涕泪横流:“臣……臣招……是容贵妃指使的……她说忠勇侯害她兄长流放,此仇必报……给了臣黄金千两,还许诺让臣当院判……”
殿内死一般寂静。雨声从殿外传来,淅淅沥沥,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李承泽脸色惨白,忽然跪倒:“父皇!母妃已逝,死无对证!这必是有人构陷!萧绝分明是记恨儿臣,要毁儿臣前程!”
“三殿下记性不好。”萧绝冷冷道,“昨日在青城山,你派去灭口的人,可还活着几个。要不要传他们上殿,说说你是怎么吩咐的——‘务必杀了萧绝,尸体扔进毒菇丛,做成误食毒菇身亡’?”
李承泽张口结舌。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唱喏:“太后娘娘驾到——”
秦嬷嬷搀扶着太后走进大殿。老人家今日穿了朝服凤冠,虽已年过六旬,却威仪不减。她走到御阶前,并不看李承泽,只向皇帝微微颔首:“皇帝,哀家来迟了。”
“母后请坐。”永明帝连忙让人搬来锦凳。
太后却不坐,转身面对满朝文武。她的目光扫过李承泽,扫过郑明远,最后落在沈惊棠和萧绝身上。
“十五年前的事,哀家知道一些。”太后的声音平静而有力,“容妃跋扈,记恨忠勇侯参她兄长,这是后宫皆知的事。只是没想到,她竟敢毒杀朝廷重臣。”她顿了顿,“更没想到,十五年后,她的儿子还要继续害人。”
“皇祖母!”李承泽膝行上前,“孙儿冤枉!”
“冤枉?”太后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昨夜有人送到哀家宫里的,是你写给郑明远的密信,要他‘务必在军医学堂考核时制造事故,让沈惊棠身败名裂’。这字迹,是你亲笔吧?”
李承泽如遭雷击,瘫软在地。那封信他明明烧了,怎么……
“你书房里有个暗格,藏着你与郑明远往来的所有书信。”太后淡淡道,“哀家让人取来了。皇帝,你要看看吗?”
永明帝闭上眼睛,许久,才缓缓睁开:“李承泽,你还有何话说?”
李承泽知道大势已去,忽然疯狂大笑:“父皇!儿臣这么做,都是为了您啊!萧绝手握兵权,沈惊棠得您宠信,他们夫妻联手,迟早要威胁皇权!儿臣是为朝廷除害!”
“住口!”永明帝暴怒,抓起案上的砚台砸下去,“朕还没死!轮不到你来‘为朝廷除害’!”
砚台砸在李承泽额角,鲜血直流。但他还在笑,笑声凄厉:“父皇,您护着他们,迟早要后悔!这江山,迟早要改姓!”
这话太诛心。满殿大臣齐齐跪倒:“陛下息怒!”
永明帝剧烈咳嗽起来,李德全连忙上前拍背。咳了好一阵,皇帝才缓过气,面色灰败:“传旨:三皇子李承泽,勾结太医毒害忠臣,意图谋害朝廷命官,罪证确凿。褫夺皇子封号,贬为庶人,幽禁宗人府,终身不得出。”
他顿了顿,看向郑明远:“太医郑明远,毒杀忠勇侯,谋害忠勇侯世子,罪大恶极。凌迟处死,诛三族。”
最后,他看向萧绝和沈惊棠,声音疲惫:“忠勇侯萧镇远,追封忠勇公,配享太庙。萧绝、沈惊棠……你们受委屈了。想要什么补偿,说吧。”
萧绝跪地:“臣不求补偿,只求陛下准臣一件事。”
“说。”
“臣请重查永昌二十二年以来,所有‘突发急症’而亡的官员病例。”萧绝抬头,目光如炬,“郑明远为容贵妃效力十五年,所害之人,恐不止臣父一人。那些冤魂,也该安息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