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鹤唳春山·暗箭难防(1/2)
八月廿一,寅时末。
秋雨不期而至,淅淅沥沥敲打着军医学堂的青瓦。沈惊棠在雨声中惊醒,窗外天色还是浓稠的墨黑。她披衣起身,推开窗,凉意夹着雨丝扑面而来。
身旁的萧绝也醒了,按住她肩头:“还早,再睡会儿。”
“睡不着。”沈惊棠望向雨幕,“今日是军医学堂第一次实操考核,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萧绝坐起身,借着窗外微光看她蹙起的眉头:“担心那些权贵子弟?”
“不只是他们。”沈惊棠转身点亮烛台,“昨日下午,王明轩来找我,说有人私下找过他,出高价买军医学堂的教案和器械图样。”
烛光跳跃,映出她眼中深深的忧虑。萧绝眼神一凛:“谁?”
“他没说,只说对方来头很大,他不敢得罪,但也不想做这种事。”沈惊棠走到书案前,翻出教案,“我检查过,教案没有被翻动的痕迹,但有些地方……被动过了。”
她指着几处用朱笔标注的地方:“这里,关于伤口缝合的深浅控制,我原本写的是‘真皮层以下三分,不可伤及肌膜’,被人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这里,止血钳的使用要点,‘夹闭血管后需观察三十息’,旁边多了个问号。”
萧绝仔细查看,果然发现那些细微的痕迹。若非极其细心,根本不会察觉。
“是内鬼。”他声音沉下来,“二十个学员里,有人被收买了。”
沈惊棠合上教案:“今日考核,正好可以观察。实操见真章,谁是真学,谁是混日子,一试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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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初,雨势稍歇。军医学堂正厅内灯火通明,二十名学员已整齐就座。今日的考核分三部分:理论问答、器械识别、活体操作。监考官除了沈惊棠和萧绝,还有兵部派来的两位武官,以及太医署的顾太医。
兵部来的武官一个姓张,一个姓李,都是四十来岁年纪,脸上带着军人特有的刻板严肃。两人一进来就坐到考官席最外侧,低声交谈着什么,对沈惊棠的见礼也只是微微点头。
顾太医看在眼里,低声道:“这两位是兵部武选司的,专管军官考核晋升。他们来,恐怕不光是看成绩。”
沈惊棠明白——兵部要确认这笔“投资”值不值得,更要看看这些权贵子弟能不能“成才”。
考核开始。理论问答环节,学员们表现参差。赵子恒对答如流,连一些冷僻的医理都能说出一二;李继武虽然背书磕巴,但结合实际操作讲得头头是道;王明轩……他居然也答得不错,虽然态度依旧散漫。
轮到器械识别时,意外发生了。
考核用的器械一共三十件,从常见的银刀、镊子,到西域传来的止血钳、扩张器,每件都编了号。学员需蒙眼触摸,说出器械名称和用途。
第一个上场的是个叫周文彬的学员,父亲是户部郎中。他蒙上眼后,在器械盘里摸索,忽然“啊”地叫了一声,手指被什么划破了。
“怎么回事?”顾太医立刻上前。
周文彬扯下眼罩,食指上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他指着盘子里一把形状奇特的弯刀:“这、这刀没放在皮套里!”
沈惊棠快步走过去。那确实是一把特制的清创弯刀,刀刃极薄,本该收在牛皮刀鞘中。但此刻,刀鞘被扔在一旁,刀刃直接裸露在外。
“谁准备的器械?”萧绝沉声问。
负责准备器械的是学堂的杂役老吴,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实人。他扑通跪下:“侯爷、先生,小的明明每把刀都检查过,都收在刀鞘里的啊!”
沈惊棠没说话,先给周文彬处理伤口。伤口不深,但位置刁钻,在指关节处,不好包扎。
“先用止血粉。”她示意顾太医,“伤口虽小,但关节活动多,需仔细处理。”
周文彬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硬撑着:“学生还能继续考核……”
“不急。”沈惊棠包扎完毕,拿起那把弯刀细看。刀柄处有细微的油渍——不是保养刀械用的桐油,而是……一种带着淡淡香味的油脂。
她不动声色地将刀递给萧绝。萧绝接过,在鼻下轻嗅,眼神微变。
考核继续进行,但气氛明显紧张起来。张、李两位武官交换了一个眼神,张武官在考核簿上记了一笔。
午时休息,沈惊棠将萧绝和顾太医请到偏厅。
“刀上的油,”她开门见山,“是‘玉容膏’的味道。这种香膏只在几个特定的胭脂铺有售,使用者非富即贵。”
顾太医脸色一变:“你的意思是……”
“有人故意把刀从刀鞘里取出,还沾了香膏。”萧绝冷笑,“要么是想制造事故,败坏学堂名声;要么是更毒——若今日划伤的不是手指,是脖颈或眼睛呢?”
三人沉默。窗外雨声又起,敲在窗棂上,声声急促。
“下午的活体考核,取消吧。”顾太医建议,“安全第一。”
“不能取消。”沈惊棠摇头,“一取消,正中对方下怀。兵部会说我们教学不力,出了点小事就畏首畏尾。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更会借题发挥。”
她顿了顿:“但要加强防护。所有器械,我和萧绝亲自检查。操作时,每个学员配一名助手——从我的亲兵里选。”
午后,雨势转大。正厅里点了更多的灯烛,却仍显得昏暗。活体考核用的不再是兔子,而是从京郊农户家买来的山羊——体型更大,血管更接近人类。
二十只山羊被固定在特制的木架上,每只旁边站着一名亲兵助手。学员们需完成三个操作:前腿静脉切开止血、腹部浅层伤口清创缝合、后腿骨折简易固定。
赵子恒第一个上场。他手很稳,虽然额头冒汗,但每个步骤都按教案来,完成得干净利落。张武官在考核簿上写下“甲等”。
李继武也不差,只是动作略显粗犷,缝合时线脚不够平整,得了“乙上”。
轮到王明轩时,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木架前。山羊似乎感受到不安,挣扎起来。亲兵用力按住,王明轩拿起银刀,手却在微微颤抖。
“别紧张。”沈惊棠走到他身边,“就当是在练习。”
王明轩点点头,刀尖落下。他下刀的角度很准,静脉切开,鲜血涌出。他立刻用止血钳夹住,动作快得不像个新手。
“很好。”沈惊棠正要夸赞,变故突生。
那只山羊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部分固定,后蹄狠狠蹬向王明轩!
“小心!”萧绝喝道。
王明轩被踹中腹部,踉跄后退,手中的止血钳脱手飞出。更糟的是,山羊彻底挣脱,在厅内乱窜,撞翻了两张课桌,灯烛摇晃欲灭。
场面大乱。学员们惊呼躲闪,亲兵们扑上去抓羊。混乱中,有人撞到了器械架,锋利的刀剪叮叮当当散落一地。
“都别动!”萧绝一声暴喝,压住所有声音。
他快步走到王明轩身边。少年脸色惨白,捂着腹部,指缝间渗出鲜血——不是羊血,是他自己的血。
沈惊棠已经蹲下身,迅速检查伤口:“肋下被羊蹄蹬中,可能伤及内脏。平躺,别动。”
她一边说一边撕开王明轩的衣襟。右肋下一片青紫,皮下有出血,但更严重的是——一根断裂的肋骨可能刺伤了脏器。
“顾太医,拿我的药箱来!”沈惊棠声音冷静,“银针,三寸长的那套。还有‘三七止血散’,全部拿来!”
顾太医飞奔而去。厅内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沈惊棠施救。
她先下针封住几处大穴,减缓出血和疼痛。然后轻轻按压伤处,判断肋骨断裂情况和内脏受损程度。王明轩疼得冷汗直流,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肋骨断了一根,但没移位,万幸。”沈惊棠舒了口气,“肝区有撞击,需内服化瘀药,卧床静养一个月。”
她开了方子,让亲兵立刻去抓药。又亲自为王明轩包扎固定,动作轻柔熟练。
这一切发生时,张、李两位武官冷眼旁观。等王明轩被抬去厢房休息后,张武官才开口:“沈先生,今日考核,出了两起事故。此事,兵部需一个交代。”
沈惊棠直起身,手上还沾着血:“山羊挣脱是意外,但器械被动过手脚,不是意外。武官大人若真要查,不如先从谁在刀上抹香膏查起。”
张武官脸色一变:“沈先生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萧绝走上前,手中拿着那把弯刀,“这把刀的刀柄上,除了老吴的指纹,还有另一个人的——指腹有薄茧,指甲修剪整齐,用的是上好的茉莉花膏护手。这样的手,不是杂役的手,是读书人的手,而且是讲究的读书人。”
他将刀放到考官桌上:“张大人,李大人,兵部若真想查,本侯可以配合。但若有人想借机生事,抹黑军医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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