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鹤唳春山·医士初成(2/2)
酉时三刻,军医学堂后院。
这里原本是侯府的家祠,如今被改造成了另一间讲堂。与正厅的明亮整洁不同,这里只点了两盏油灯,光线昏暗。十张简陋的木桌,桌上没有文房四宝,只有粗麻布包着的器械——与白天那套一模一样,但明显是旧物。
二十个男人坐在桌前。他们年龄从三十到五十不等,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面容沧桑,手上布满老茧。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坐得笔直,眼神沉稳如古井。
沈惊棠走进来时,二十人齐刷刷起身,动作整齐划一。
“都坐。”她摆摆手,“在这里,没有那么多规矩。我叫沈惊棠,是教你们医术的先生。你们可以叫我沈大夫,或者沈先生。”
一个独眼的老兵站起来,左腿有些跛:“沈大夫,俺叫陈大勇,北境戍边二十年。这些兄弟都是战场上滚过来的,您有啥吩咐,尽管说。”
沈惊棠看着他空荡荡的左袖管:“你的左手……”
“三年前守凉州时没了。”陈大勇说得轻描淡写,“被北狄的弯刀砍的。当时要是懂止血,说不定能保住。”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沈惊棠心头一颤。她走到桌前,打开一个布包:“今天我们先学最实用的——外伤止血。你们在战场上,都用什么法子?”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开口:“撒土,用布条勒,实在不行用烧红的刀烙。”
“撒土会感染,布条勒太紧会坏死,烙烫会留下终身疤痕。”沈惊棠一样样否定,“但你们没有更好的办法,因为没人教。”
她举起止血钳:“这个,叫止血钳。西域传来的,能夹住血管,不伤皮肉。”又举起药瓶:“这里面是‘金疮速愈散’,我特制的,止血生肌,不易感染。”
老兵们眼睛亮了。他们在战场上见过太多同袍因为简陋的救治方式而死或残废。
“我先示范。”沈惊棠取出一个猪蹄——这是下午特意让王婶准备的,血管分布与人类似。
她动作比白天教学员时更快更准,刀落钳起,药粉撒上,包扎完成,整个过程不到十五息。
“战场上,越快越好。”她解开猪蹄,展示包扎效果,“但快不等于糙。每一层布要平整,每一处结要牢固。因为伤兵可能要颠簸几十里才能到后方医营。”
老兵们围上来,仔细观看。有人伸手摸了摸包扎处,点头:“比俺们勒的布条平整多了。”
“现在,每人一个猪蹄,开始练习。”沈惊棠分发材料,“记住要点:稳、准、狠。”
这些老兵的操作与白天那些公子哥截然不同。他们手稳如磐石,眼神锐利如鹰,下刀毫不犹豫。虽然动作不够规范,但那种在生死间磨炼出的直觉,让他们的操作反而更有效率。
陈大勇单手操作,用残缺的手臂固定猪蹄,右手持刀,动作竟比双手健全的人还利落。
“好手法。”沈惊棠站在他身边,“但刀口可以再浅三分,这样愈合更快。”
“谢先生指点。”陈大勇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
练习持续了一个时辰。结束时,二十个猪蹄都被处理得妥妥当当。沈惊棠一一检查,竟挑不出大毛病。
“你们学得很快。”她由衷道,“比白天的学员快多了。”
“先生,”一个沉默许久的老兵忽然开口,“俺们这些人,学了之后……真能回战场吗?”
这话问得小心翼翼,却带着压抑已久的渴望。这些老兵,大多因伤退役,但骨子里仍流着军人的血。
沈惊棠看向萧绝。萧绝从阴影里走出来,沉声道:“三个月后,考核通过者,可重新录入军籍,授‘医士’衔,随军出征。待遇从优,阵亡抚恤加倍。”
老兵们呼吸粗重起来。重新穿回军装,重回战场,这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但是,”萧绝话锋一转,“军医不是普通士兵。你们的任务是救人,不是杀人。上了战场,听到冲锋号不能往前冲,看到敌人不能拔刀砍。你们的武器是这些——”他指了指桌上的器械,“你们的战场,在伤兵营里。”
“俺懂!”陈大勇激动得声音发颤,“侯爷,俺们这些人,早就杀够本了。现在只想……只想让更多的兄弟能活着回家。”
这话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昏暗的灯光下,这些伤痕累累的汉子眼中,竟有了泪光。
沈惊棠背过身,悄悄抹了抹眼角。她忽然觉得,自己做的这一切,值了。
课程结束时已是亥时。老兵们悄悄从后门离开,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沈惊棠和萧绝站在院中,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里。
“这些人才是真正的军医苗子。”沈惊棠轻声道,“三个月,足够他们脱胎换骨。”
“但他们身份敏感。”萧绝眉头微蹙,“若让兵部知道我们私下培训退役老兵……”
“那就先瞒着。”沈惊棠很坚决,“等他们学成了,上了战场,救回了人,谁还能说什么?事实胜于雄辩。”
萧绝看着她被月光镀亮的侧脸,忽然笑了:“你现在越来越有将帅之风了。”
“近朱者赤。”沈惊棠也笑,“跟你学的。”
两人并肩走回济世堂。街上已经宵禁,只有更夫敲梆的声音在夜空回荡。快到门口时,沈惊棠忽然停下脚步:“萧绝,你说我们能改变什么吗?”
“能。”萧绝握住她的手,“至少,能让那些该活下来的人,多一分活下来的机会。”
院门打开,小花提着灯笼迎出来:“夫人,萧大哥,你们可回来了!宫里又来了人,送了好些东西!”
正厅里,秦嬷嬷正指挥宫女摆放物品。见到二人,笑着行礼:“太后娘娘听说军医学堂开课了,特意让老奴送来这些。”
那是一箱箱的纱布、药棉、羊肠线,还有十套全新的外科器械——比三皇子送的那批还要精良。
“娘娘说了,这是她以个人名义捐赠的,不走宫里的账。”秦嬷嬷压低声音,“娘娘还让老奴传句话:该做的事就去做,天塌下来,有她顶着。”
沈惊棠眼眶发热。这位深宫中的老人,在用她的方式守护着这份医者仁心。
送走秦嬷嬷,夜已深。沈惊棠却毫无睡意,她坐在书案前,开始修改教案。白天的学员需要更系统的理论,晚上的老兵需要更实用的技巧,她要准备两套不同的教材。
萧绝陪在一旁,默默研墨。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成一体。
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睡吧。”萧绝按住她写字的手,“明天还要去码头义诊。”
“再写一点。”沈惊棠笔下不停,“陈大勇单手操作的手法很特别,我要记下来,改良后可以教给其他伤残老兵。”
萧绝不再劝,只是将烛芯剪亮了些。
这个夜晚,京城许多地方都亮着灯。三皇子府内,李承泽正在看一份密报;太医署里,刘崇山在修改一份奏折;仁济堂后院,钱世荣在算一笔账。
而在这个小小的济世堂内,烛火一直亮到四更天。
沈惊棠终于写完最后一笔,抬头时,发现萧绝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他睡着时眉头仍微蹙,仿佛在梦中也在筹谋什么。
她轻轻为他披上外衣,吹灭蜡烛。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一地清辉。
明天,又将是忙碌的一天。但此刻,有月光,有安宁,有并肩同行的人。
这就够了。
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