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痼疾初现（2/2）
男子默默流泪，妇人也在旁啜泣。对他们这样的家庭来说，不能做重活等于断了生计。
“治好后，可以在济世堂帮忙炮制药材。”沈惊棠忽然道，“活不重，还能学些本事。愿意吗？”
夫妻俩愣住了，随即又要跪谢，被沈惊棠拦住。
午后，医塾的课程终于开始。今日讲的是外伤处理，正好结合上午的病例。顾太医亲自示范清洗伤口、敷药包扎的手法，孩子们围在旁边，看得认真。
讲到脱疽时，顾太医特意详细解释了病因病机:“此病多因长期劳损，气血瘀滞，复感湿热毒邪而成。码头工人、矿工、染坊工匠最易患病。治疗关键在于早期发现，若到溃烂流脓阶段，便如这位病人般凶险。”
他顿了顿，看向孩子们:“你们将来行医，遇到这样的贫苦病人，是治还是不治？”
孩子们面面相觑。石头鼓起勇气道:“要治。姑娘说，医者不能挑病人。”
“说得好。”顾太医赞许道，“但治这样的病人，往往费力不讨好。药材昂贵，疗程漫长，病人又付不起诊金。太医署为何不愿接诊，你们现在明白了吗？”
孩子们点头，眼中有了更深的思考。
“所以沈姑娘做的事，才格外难得。”顾太医转向沈惊棠，深深一揖，“姑娘仁心仁术，老夫佩服。”
沈惊棠连忙还礼:“顾太医过誉。若无您的人参，病人未必能挺过来。”
两人相视而笑，那种惺惺相惜的感觉，让旁观者都为之动容。
课程结束时，顾太医留下了一本他手抄的《外伤辑要》:“这是老夫多年经验总结，送给医塾。希望对孩子们有用。”
沈惊棠郑重接过，又提出一个请求:“顾太医，像这位码头工人这样的病例，京城应该不少。民女想请太医署协助，在码头、工坊集中区域开设义诊点，定期为工人检查身体，早期发现病症。”
顾太医一怔，随即道:“此事……需周院裁定夺。但老夫会尽力促成。”
送走顾太医，已是傍晚。雨后的天空格外澄澈，夕阳将云层染成金红。病人情况稳定，已能进些米汤。他的女儿——那个叫春妮的小女孩，正在院中和小花一起玩耍，笑声清脆。
沈惊棠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忽然对萧绝说:“我想在医塾增设一门‘工坊常见病防治’的课程。专门教孩子们辨识和治疗工人易患的疾病。”
“好主意。”萧绝点头，“但教材从哪里来？”
“我整理，太医署补充。”沈惊棠已经有了思路，“还可以请有经验的工匠来讲课，了解他们的劳作环境、饮食起居，才能对症下药。”
她越说眼睛越亮:“不仅是治疗，更重要的是预防。比如码头工人长期泡水，易患风湿，可以教他们用艾草熏蒸；染坊工匠接触染料，易患皮肤溃烂，可以教他们用特定药水清洗……”
萧绝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样子，心中涌起暖流。这个女子心中装着的，不只是眼前的病人，还有更广阔的人群，更长远的未来。
“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帮我联络各行业的工匠行会。”沈惊棠道，“以忠勇侯的名义邀请，他们应该会给面子。”
“好。”萧绝一口答应，“明日我就去办。”
晚饭时，济世堂格外热闹。病人一家三口、九个孩子、沈惊棠、萧绝、王婶，十四个人围坐两桌。饭菜虽然简单，但气氛温暖。码头工人——他叫陈大柱——坚持要敬沈惊棠一杯水酒:“沈大夫，您是我们一家的救命恩人。我陈大柱这条命是您给的，往后有什么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吩咐。”
沈惊棠以茶代酒受了，温声道:“你好好养病，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等你好了，真的来济世堂帮忙，把这些治病防病的知识教给更多工友，让更多人少受病痛之苦。”
陈大柱重重点头，眼中闪着泪光。
夜里，沈惊棠在书房整理今日的医案。萧绝敲门进来，手中拿着一个木匣:“这是陛下今日派人送来的，说是太后的赏赐。”
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套精致的文房四宝，还有一封信。信是太后口述，由宫女代笔，字迹娟秀:“惊棠吾儿:闻尔开设医塾，救治贫苦，哀家甚慰。此笔墨赠尔，愿尔笔下生花，传医道于后世。八月十六大婚，哀家定亲临主婚。保重身体，勿过操劳。”
沈惊棠捧着信，眼眶微热。这位历经三朝风雨的老人，在病中仍惦念着她。
“还有这个。”萧绝又递上一份礼单，“是荣国公案结案后，陛下从抄没家产中拨出的一万两白银，专用于济世堂和医塾建设。”
这真是雪中送炭。沈惊棠深吸一口气，开始规划这笔钱的用途——扩建医舍，购置更多药材和书籍，设立贫病救助基金……
窗外月色如水。八月初八的夜晚，格外宁静。
而在太医署内，周院判正在审阅顾太医呈上的报告。看到沈惊棠提出在工坊区开设义诊点的建议时，他眼睛一亮。
“这个沈惊棠，想法总出人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他对一旁的王太医道，“工坊工人确实是最缺医少药的群体。太医署若能牵头此事，不仅是善举，更是政绩。”
“但太医署人手不足……”王太医迟疑道。
“所以要和济世堂合作。”周明德拍板，“她出人，我们出药，工坊行会出场地。三方合作，共赢。”
他提笔在报告上批下“准”字，又加上一句:“此事由顾太医总负责，沈惊棠协理。所需经费，从太医署公费中拨付。”
夜色渐深，太医署的书房灯火通明。一场关于医道改革的新篇章，正在悄然展开。
而济世堂内，沈惊棠伏案疾书，将今日的所思所想一一记录。烛火跳跃，映着她专注的侧脸。萧绝坐在对面，静静陪着她，偶尔添茶研墨。
时光在这一刻，温柔而坚定地流淌。
八月初八，一个普通又不普通的日子。一个码头工人的生死，牵出了一条新的医道之路。而这条路，正从济世堂这个小院，向着更广阔的世界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