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寸草春晖（1/2）

七月十九，晨光熹微，济世堂前院。

沈惊棠站在新制的药柜前，指尖划过一排排紫檀木抽屉上刻着的药名。当归、川芎、白芍、熟地……每个字都工整有力，是萧绝昨夜亲手刻到三更的成果。木屑的清香还未散尽，混着药材特有的苦辛气息，在晨光中静静弥漫。

她拉开“血竭”那一格，取出一小包药材，转身走向廊下临时搭起的药炉。炉火正旺，陶罐里的水已经沸腾，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这是为萧绝配的第一剂药——续骨生肌汤。他左手那道伤虽未伤及筋骨，但赤蛟护卫的刀锋淬过毒，伤口愈合缓慢。她需用血竭化瘀，骨碎补续损，再加三七、没药活血止痛，文火慢煎两个时辰，待药性完全释出。

晨风穿过庭院，吹动她素色的衣袂。远处传来工匠们上工的声响，锯木声、凿石声、号子声交织成一片，让这座沉寂多年的府邸重新有了生机。

“沈姑娘。”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沈惊棠抬头，见是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怀里抱着个破布包裹。他身后还跟着四五个孩子，大的不过十五六，小的只有七八岁，个个都瘦得可怜。

“你们是？”沈惊棠放下药匙。

少年上前一步，声音发颤：“俺……俺叫石头，俺爹是陈国华工地上搬砖的。爹死了以后，俺娘病倒了，弟弟妹妹饿得直哭。听说您这儿招学徒，管吃住，还能学本事……”

沈惊棠看着他怀中包裹里露出的半个干硬窝头，心头一紧。她走到门口，孩子们纷纷后退，眼神里满是畏惧和期盼。

“都进来吧。”她温声道。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动。最后还是石头咬了咬牙，带头跨过高高的门槛。其他孩子这才跟着进来，却都挤在门口，不敢往里走。

沈惊棠从厨房端出一盘刚蒸好的馒头——那是给工匠们准备的早点。热气腾腾的麦香在空气中弥漫，孩子们的眼睛立刻直了，喉结上下滚动。

“先吃东西。”她把盘子放在石桌上。

孩子们仍不敢动。石头咽了口唾沫，看向沈惊棠：“沈姑娘，俺们不是来讨饭的。俺们能干活，能劈柴，能挑水，啥都能干……”

“吃了再干活。”沈惊棠打断他，拿起一个馒头塞到他手里，“吃饱了才有力气。”

石头捧着馒头，眼眶瞬间红了。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泪就掉了下来。其他孩子见状，终于忍不住扑向盘子，抓起馒头狼吞虎咽。

沈惊棠静静看着，转身又去厨房端来一壶热水。等她回来时，盘子已经空了，孩子们捧着水碗，小口小口地喝着，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

“你们都是赤蛟案受害者的家眷？”她问。

石头点头：“俺爹是陈国华工地上的，塌方时被埋了。狗剩他爹是张明远大人家里的马夫，也跟着一起死了。小花的娘在林婉婷姑娘的绣庄做工，绣庄被封后找不到活儿，上个月病死了……”

他一连说了七八个孩子的身世，个个都是家中顶梁柱横死，留下孤儿寡母无依无靠。这些孩子在市井间流浪，听说济世堂招人，便结伴寻来。

沈惊棠数了数，一共九个孩子，五男四女。最大的石头十四岁，最小的小花才七岁。

“你们可认得字？”她问。

孩子们齐齐摇头。石头低声道：“俺爹说，穷人家的孩子认字没用，不如早点干活挣饭吃。”

沈惊棠沉默片刻，指了指东厢房：“那边三间屋，你们先住下。男孩住一间，女孩住两间。今天先把屋子收拾出来，明日开始，上午识字，下午学药。”

孩子们愣住了。小花怯生生地问：“姑娘，您……您真要教俺们认字？”

“学医先识字。”沈惊棠语气平静，“不识字，怎么认药方？怎么读医书？”

她转身从药柜旁的架子上取下几本蒙学书，那是她昨日特意去书肆买的。“石头，你年纪最大，先带着弟弟妹妹把《三字经》的前十句背下来。背好了，中午加菜。”

孩子们的眼睛亮了起来。石头用力点头：“俺一定背会！”

安排完孩子们，沈惊棠回到药炉前。续骨生肌汤已煎了一个时辰，药汁浓稠如琥珀。她舀出一勺尝了尝，微苦回甘，火候正好。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马蹄声。一辆青帷马车停在府前，帘子掀开，下来一位身着太医署官服的中年人。

“沈姑娘。”来人拱手行礼，“下官太医署副院判王启明，奉周院判之命，前来送赤蛟案的医案记录。”

沈惊棠请他入内。王太医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沉重的木箱，打开后，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十本册子。

“这是赤蛟二十年间所有的实验记录、药方笔记、还有……”王太医压低声音，“那些‘祭品’的完整病历。周院判说，这些东西留在太医署恐生事端，不如交由姑娘处置。”

沈惊棠翻开最上面一本。字迹工整，记录着某年某月某日，给某位“志愿者”服用了何种药物，出现了何种反应。冰冷的文字背后，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周院判还托下官带句话。”王太医迟疑道，“太医署内对姑娘接管这些资料颇有微词，认为姑娘终究是……女流之辈，又曾涉蛊术，恐难胜任。周院判顶住压力，但恐怕也撑不了太久。”

沈惊棠合上册子，神色未变：“请转告周院判，三日后，我会带着整理好的第一批资料去太医署，公开讲解赤蛟药术中的可用之处。届时若有质疑，当面提出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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