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雨霁天青(2/2)
她没有脸红,没有惊慌,甚至没有惊讶。只是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忽然松开了。
像跋涉太久的人终于看见灯火,像在黑暗中握了太久剑的手,终于可以放下。
“萧统领。”她开口,声音平稳,“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固执,不擅权谋,不懂柔情,余生只想行医救人,可能清贫,可能危险。”
“我知道。”萧绝抬头看她,“我此一生,唯惧你不肯让我跟着。”
“跟着我,你就不是禁军统领,不是郡王,可能只是个护院,是个药童。”
“无妨。”他笑了,笑容里有少年般的坦荡,“我本就是从战场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那些虚名,不要也罢。”
沈惊棠也笑了。很浅的笑,像初春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细纹。
她转向皇帝,敛衽行礼:“臣女,领旨谢恩。”
不是接受赏赐,而是接受命运。接受这个在她最狼狈时出现,一路并肩走到现在的男人;接受这份在阴谋与鲜血中生长出来的感情;接受余生可能的风雨和平凡。
赵宸看着殿中这对男女,眼中掠过一丝羡慕,最终化为释然:“好。婚期由你们自定,一切用度由内务府操办。退朝吧。”
众臣行礼退出。沈惊棠和萧绝走在最后,在殿门口被刘公公叫住。
“沈姑娘,萧统领。”老太监递上两个锦盒,“陛下私下赏的。一份是当年月娘夫人入宫时留下的手札,陛下说物归原主;另一份...是给二位的贺礼。”
沈惊棠打开第一个锦盒。里面是一本泛黄的笔记,扉页上是母亲清秀的字迹:“棠儿周岁记”。她快速翻阅,里面记录着她幼年的点点滴滴,最后一页写着:“今日棠儿会叫娘了。月影,你若在天有灵,该为她高兴。”
月影。母亲从未忘记那个被送走的女儿。
她合上笔记,眼眶微热。
第二个锦盒里是一对玉佩。不是龙凤佩,而是两枚简洁的平安扣,玉质温润,雕着祥云纹。底下压着一张字条,是赵宸亲笔:“愿卿余生,平安顺遂。”
走出乾清宫时,已是巳时。阳光灿烂,宫墙上的琉璃瓦反射着耀眼光芒。昨夜的血雨腥风仿佛一场噩梦,醒来后世界依然运转,只是有些人永远留在了梦里。
“想去哪里?”萧绝问。
沈惊棠想了想:“太医署。还有些子蛊需要处理,李太医的遗物也要整理。”
“我陪你。”
“你的伤...”
“无妨。”他活动了一下包扎的手,“这点伤,比起当年在边关时不算什么。”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路过太医院门口时,几个太医正在洒扫,看见沈惊棠纷纷行礼。目光中有敬畏,有好奇,也有掩饰不住的疏离。
蛊母的身份,终究是横亘在她与常人之间的鸿沟。就算交出秘藏,就算只行医道,有些偏见不会轻易消失。
沈惊棠坦然接受所有目光,脚步未停。倒是萧绝侧身半步,将她护在内侧,一个简单的动作,挡住了大部分探究的视线。
太医署内,药房已经清理干净。昨夜用过的器具都已被清洗消毒,唯有那个玉匣还放在原处,里面是剩余的十几枚子蛊。
沈惊棠打开玉匣。蛊虫已经恢复正常状态,淡金色,晶莹剔透。她取出一枚放在掌心,蛊虫亲昵地蹭了蹭她的皮肤,然后化作一道流光,融入她腕间的杏花印记。
她在用最后的方式,收回这些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小生命。从此世间再无子蛊,它们将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随她生,随她死。
萧绝静静看着,没有打扰。直到她收完所有子蛊,才开口:“需要帮忙整理吗?”
沈惊棠摇头,从药柜深处取出一个上了锁的铁盒。钥匙是她一直贴身戴着的,母亲留下的遗物之一。
打开铁盒,里面是厚厚一叠手稿、几本古籍、还有一堆瓶瓶罐罐。这就是江湖人人觊觎的“蛊母秘藏”——林月娘一生的心血,也是赤蛟追逐二十年的目标。
她一本本翻阅,一页页查看,将那些记载害人蛊术的页面单独抽出,放在一旁。剩下的,是母亲钻研多年的医术心得、解毒良方、养生之道。
“这些害人的,要烧掉。”她轻声说,“剩下的,可以留给太医署研究。母亲若在天有灵,也会同意。”
萧绝帮她一起整理。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两人身上镀上金边。药香弥漫,时光静谧,仿佛昨夜的血雨腥风从未发生。
整理到最后,铁盒底部露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封已经泛黄,火漆完好。
沈惊棠小心拆开。信纸上是母亲的字迹,但墨迹深浅不一,像是一边写一边哭:
“吾儿月影、惊棠:若你二人得见此信,说明为娘已不在人世。娘一生最大憾事,便是当年无力保护你们姐妹周全。月影,娘将你送走,非不爱你,实是当时唯一生路。惊棠,娘对你严厉,非不疼你,实是怕你重蹈娘覆辙。”
“赤蛟所求,非蛊术,非永生,而是人心最深处的贪婪与恐惧。他们以为掌控生死便能掌控一切,却不知真正强大的力量,生于仁心,长于善行。”
“若你二人有缘相见,望能相携相助。若不幸对立...娘只愿你们,无论如何选择,都无愧于心。”
“娘这一生,愧对太多人。唯愿你们,能活成娘未能活成的样子——自由,坦荡,问心无愧。”
信纸从沈惊棠指间滑落,飘到地上。
她蹲下身,慢慢将信纸拾起,贴在胸口。眼泪终于落下来,无声无息,却汹涌得止不住。
二十年了。她一直以为母亲不爱她,所以才对她那么严厉,才从不提过去。现在才知道,那严厉背后是多深的恐惧,那沉默之下是多重的愧疚。
萧绝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拥入怀中。他的怀抱很稳,带着血腥和药草混合的气息,并不温暖,却让人安心。
沈惊棠没有抗拒,任由自己在这个怀抱里哭泣。为死去的母亲,为从未谋面的妹妹,为那些无辜的死者,也为终于走到今天的自己。
哭了很久,眼泪干了。她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清澈。
“萧绝。”
“嗯?”
“我们去看宅子吧。”她说,“靖王府...该是什么样子?”
萧绝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好。”
两人离开太医署时,已是午时。阳光正烈,街上行人如织,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昨夜太庙的动静似乎没有影响普通百姓的生活,他们依然在为生计奔波,为琐事烦恼。
这就是人间。有阴谋,有杀戮,也有柴米油盐的平凡。
沈惊棠走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忽然明白母亲信中的意思——真正的力量,不是掌控生死,而是在生死之间,依然选择善良。
她握紧了萧绝的手。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蛊母沈惊棠。
只是医者沈惊棠。
而身边这个人,会是她的药童,她的护院,她余生的同行者。
足矣。
远处钟楼传来午时钟声,悠长深远,在七月的晴空下传得很远很远。
新的一天,真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