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雨霁天青(1/2)
七月十六,卯时初刻,暴雨在黎明前骤然停歇。
太庙的瓦檐还在滴水,青石地面倒映着破碎的晨光。炼蛊池所在的深坑已被连夜填平,覆上新土,上面撒了一层厚厚的石灰和驱蛊药粉。血腥气被雨水冲刷殆尽,只剩下药粉刺鼻的苦味,混着泥土的腥气在晨风中飘散。
沈惊棠站在坑边,素白的孝衣下摆沾满泥渍。她已在此站了一个时辰,看着禁军将一具具盖着白布的遗体从地宫深处抬出,在院中排列整齐,等待家属认领。
二十四具。包括张浩,包括顾清明,包括那些她从未谋面却因追查真相而死的人。
也包括林月影。
她的妹妹是在仪式即将完成时出现的——不是被押来,而是自己走来。穿着那身药童的粗布衣,赤足,长发披散,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她走到炼蛊池边,回头看了沈惊棠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沈惊棠读不懂的东西:释然,歉疚,骄傲,还有某种近乎天真的期待。然后林月影纵身跃入池中,在血红色的液体淹没她之前,用最后的力量催动了体内所有的蛊虫。
噬命蛊在死亡瞬间爆发,产生的能量冲破了炼蛊池的能量平衡。池底引流管在剧烈震荡中出现裂缝,赤蛟二十年布局的核心装置,最终毁于他们自己培养的蛊母之手。
沈惊棠闭上眼睛,还能看见林月影沉入池中前嘴角那抹淡淡的笑。像是终于完成使命的解脱,又像是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姑娘。”萧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换下了夜行衣,穿着禁军统领的玄色常服,但肩甲有新鲜刮痕,左手用布条简单包扎着,渗出血迹。昨夜激战,他带人从钟楼密道突入,与赤蛟残党在地宫血战,最终配合沈惊棠破坏了仪式核心。
“陛下宣你入宫。”萧绝走近,声音压低,“太医署的人也在,要为你验伤治蛊。”
沈惊棠没有动,目光仍停留在那些白布覆盖的轮廓上:“张阁老呢?”
“已押入天牢,陛下亲自审讯。”萧绝顿了顿,“他供出了朝中十七名同党,包括三位侍郎、五位地方大员,还有...两位宗室亲王。赤蛟的根系,比我们想象的更深。”
晨光渐亮,太庙的琉璃瓦开始泛起金光。远处宫城的方向传来晨钟,一声接一声,庄严肃穆,宣告着新的一天开始,也宣告着一场持续二十年的阴谋终于落幕。
但沈惊棠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会结束。
比如她腕间新添的那道伤疤——昨夜配制“血蛊爆”时留下的,深可见骨。比如她体内蛊力的永久性损耗,至少需要三年才能恢复。比如那些死者家属的哭声,已经开始在太庙外隐约响起。
“萧绝。”她忽然开口,“你说,如果我当年没有被留下,被送走的是我,现在会怎样?”
萧绝沉默良久:“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沈惊棠。”他的声音很稳,“无论在什么环境,成为什么人,你都会选择真相这一边。这是你的本性,改不了。”
沈惊棠终于转过头看他。晨光中,萧绝的脸上有疲惫,有伤痕,但眼神清澈坚定,像淬过火的剑。
她想起昨夜最危急的时刻,他带着禁军冲进地宫,剑锋所指皆是赤蛟守卫的咽喉。他杀到她身边时,第一句话是“你受伤了”,第二句是“退后,我来”。
没有疑问,没有犹豫,只有全然的信任和守护。
“走吧。”沈惊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去见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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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正刻,乾清宫。
殿内的熏香换了一种,是清心宁神的檀香混合着药材气息。赵宸坐在御案后,脸色依然苍白,但精神尚可。刘公公侍立在一旁,手中捧着药碗。
御案下首,坐着几位重臣——都是昨夜未被卷入赤蛟案的清流,此刻个个面色凝重。殿中气氛压抑,像暴雨前闷热的午后。
沈惊棠和萧绝进殿行礼。赵宸抬手示意平身,目光在沈惊棠身上停留片刻:“沈姑娘受伤了?”
“皮外伤,已无大碍。”沈惊棠垂眸。
“朕听萧统领禀报,昨夜若非你舍身破坏炼蛊池,后果不堪设想。”赵宸的语气复杂,“你父亲沈柏舟当年查案被害,朕未能为他昭雪;你如今又为朝廷立下大功,朕...不知该如何封赏。”
一位白发老臣忽然开口:“陛下,沈姑娘虽是功臣,但其身份特殊。蛊母之身,又与赤蛟有血脉牵连,若留在朝中,恐非长久之计。”
殿中一片寂静。萧绝握紧了拳,但被沈惊棠用眼神制止。
“陈阁老的意思是?”赵宸平静地问。
“老臣以为,当厚赏金银田宅,赐其离京荣养。蛊术一道,终究是旁门左道,不宜宣扬。”
“陈阁老此言差矣。”另一位中年官员起身反驳,“昨夜若无沈姑娘的蛊术,京城早已成人间地狱。医蛊同源,能救人便是正道。依臣之见,当请沈姑娘入太医署,专研解毒治蛊之法,造福百姓。”
两派官员争论起来。沈惊棠安静听着,心中明镜似的——他们争论的不是她的去留,而是朝堂势力在新格局下的博弈。赤蛟案牵连甚广,空出的职位需要填补,而她的身份成了一个绝佳的棋子:用好了可以制衡各方,用不好就是隐患。
“沈姑娘。”赵宸忽然开口,压下了所有争论,“你自己如何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沈惊棠抬起头,直视皇帝:“臣女有三请。”
“说。”
“一请重审二十年前江南私盐案,为家父沈柏舟及所有冤死者昭雪,修订史册,以正视听。”
赵宸点头:“准。朕已命刑部、大理寺重审此案,三月内必有结果。”
“二请将赤蛟所藏典籍、药方、实验记录尽数封存,由太医署与钦天监共同研究。其中害人之术永禁,救人良方可酌情公开。”
“准。此事由你主导,萧绝协理。”
“三请...”沈惊棠顿了顿,“允许臣女在京城开设医馆,不领官职,不行蛊术,只以寻常医者身份行医济世。赤蛟一案结束后,臣女愿交出所有蛊母秘藏,换取陛下承诺——从此天下再无‘蛊母’之说,只有医者沈惊棠。”
殿中一片哗然。交出秘藏,等于自废最大的倚仗。从此她只是一个普通医者,再无特殊身份和力量。
赵宸深深地看着她:“你想清楚了?秘藏是你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正是因为是母亲遗物,才不该成为祸端。”沈惊棠声音平静,“赤蛟之祸,起于对永生和力量的贪婪。若秘藏继续存在,今日灭了一个赤蛟,明日还会有其他组织觊觎。不如将其交予朝廷,化害为利,终结这场持续二十年的噩梦。”
长久的沉默。晨光从殿门斜射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朕准了。”赵宸最终道,“但朕也有三赐。”
“陛下请讲。”
“一赐你京城宅邸一座,即原靖王府。府中设‘济世堂’,准你行医授徒,太医署需全力配合。”
“二赐你自由身。不必跪拜,不必称臣,见朕可不行大礼。朕许你超然物外,专心医道。”
“三赐你...”赵宸看向萧绝,“赐婚。”
殿中空气骤然凝固。
萧绝猛地抬头,沈惊棠也怔住了。
“萧绝护驾有功,昨夜又舍身破敌,朕本欲封其为郡王。但他方才向朕请辞禁军统领之职,只求一纸婚书。”赵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朕问他想娶何人,他说——”
“沈惊棠。”萧绝接话,单膝跪地,声音斩钉截铁,“臣此生,非她不娶。”
沈惊棠看着跪在地上的男子,看着他包扎渗血的手,看着他眼中毫无保留的坚定。昨夜地宫生死一线时未说出口的话,此刻在朝堂之上,在皇帝和众臣面前,被他如此直白地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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