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断线·蛛网倾覆(1/2)
章槐是在子时断气的。
那时沈惊棠正伏在榻边小憩,连日来的疲惫让她终于支撑不住,握着银针的手垂在身侧,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炭盆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一点余烬还在黑暗中泛着暗红的光。太医院内堂里只有一盏油灯还亮着,灯芯结了花,光线忽明忽暗,将屋内的影子拉得摇曳不定。
她是在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中惊醒的。
睁眼时,章槐正侧着身,咳得撕心裂肺。不是普通的咳嗽,而是那种从肺腑深处涌上来的、带着血腥气的剧咳。沈惊棠立刻起身,点亮烛台,凑近一看——
章槐在咳血。暗红色的血沫从嘴角涌出,混着一些黑色的碎屑,那是内脏被毒素侵蚀后脱落的组织。
“章院判!”沈惊棠扶住他,另一只手快速施针,想要止住咳血。
但这次,针没用了。
章槐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他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已经完全扩散,眼神却异常清明,像是回光返照,又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沈……沈姑娘……”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听我说……时间不多了……”
“您别说话,我先止血——”
“不!”章槐打断她,手更用力地收紧,“听我说……那个标记……三条波浪线……中间一点红……不是南疆的……”
沈惊棠愣住了:“不是南疆的?”
“是……北漠的……”章槐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涌出一股血,“北漠王族……的图腾……玄真道士……是北漠三王子……阿史那鹰……的人……”
阿史那鹰。
又是这个名字。温家账册上出现过,萧战的死与他有关,现在玄真道士也是他的人。
“那‘主上’……”
“主上……”章槐的眼神开始涣散,但依然挣扎着要说下去,“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组织……北漠的‘暗鹰卫’……潜伏在中原……二十年了……”
暗鹰卫。北漠的情报组织,据说无孔不入,能杀人于无形。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沈惊棠急切地问,“为什么要害药王谷?为什么要害萧战?”
“因为……药王谷能解春风烬……萧战能守北境……”章槐的声音越来越弱,“他们要南下……必须先除掉障碍……”
所以药王谷灭门,萧战中毒,温家贩毒贩蛊……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给北漠南下铺路。
“那皇上呢?”沈惊棠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景恒是不是他们的人?”
章槐看着她,眼神复杂。许久,他才缓缓说:“皇上……我也不知道……但他登基后……暗鹰卫的动作……反而更频繁了……”
所以景恒可能不是“主上”,但他登基后,暗鹰卫反而更活跃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主上”可能不是朝中人,而是隐藏在更深处的……
章槐忽然剧烈颤抖起来,抓住沈惊棠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
“册子……李慕白那里的册子……还有一份……副本……在……在……”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沈惊棠低头看去。章槐的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有了神采。他的手渐渐松开,无力地垂落在榻边。嘴角的血还在流,但已经不再是涌出,而是缓慢地、粘稠地淌下。
他死了。
临死前,他几乎说出了那个关键的地点——册子副本的藏处。但就差那么一点,最后几个字没能说出来。
沈惊棠缓缓放下他的手,为他合上眼睛。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正在下雪。细密的雪花无声飘落,覆盖了太医院的庭院,覆盖了远处的宫墙,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纯白。寒风灌进来,吹散了屋内的血腥味,也吹灭了她心中最后一点温度。
章槐死了。周慎之死了。清虚道长失踪了。
所有知道线索的人,都在一个个消失。
下一个会是谁?李慕白?还是她?
她转身,看向榻上已经冰冷的尸体。章槐的脸上还凝固着最后一刻的表情——急切,恐惧,还有一丝……解脱。
他终于不用再守秘密了,也不用再活在恐惧中了。
沈惊棠走到书案前,铺开纸,开始写验尸记录。字迹很稳,一笔一划,记录着章槐的死因、症状、以及可能的毒素成分。她写得很详细,详细到足以让任何懂医的人看出其中的异常。
但有些东西,她没有写进去。
比如章槐临死前说的话。比如暗鹰卫,比如册子副本。
写完记录,她将纸折好,放入信封,用蜡封口。然后她走到门口,唤来值夜的太医。
“章院判……去了。”她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这是验尸记录,请转交太医院存档。”
太医接过信封,脸色惨白:“沈姑娘,那接下来……”
“接下来,”沈惊棠说,“我要去见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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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的灯火彻夜未熄。
沈惊棠被引进去时,景恒正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他穿着一身常服,头发披散着,像是刚从寝宫过来,又像是根本没睡。
“参见皇上。”沈惊棠跪下。
“平身。”景恒没有回头,“章槐死了?”
“是。”
“怎么死的?”
“中毒。混合了蛊虫分泌物、南疆毒草和北漠矿物毒素的复合毒。”沈惊棠如实回答,“毒性霸道,侵入心脉,无药可救。”
景恒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转身。烛光下,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底有血丝,看起来比白天憔悴许多。
“查出下毒的人了吗?”
“还没有。”沈惊棠说,“但章院判临死前,说了些话。”
“什么话?”
沈惊棠斟酌着语句。她不确定该不该全盘托出,不确定景恒是不是值得信任。但眼下,她别无选择。
“他说,下毒的人可能来自一个叫‘暗鹰卫’的组织。”她选择性地透露了一些,“这个组织是北漠的,潜伏在中原已经二十年了。药王谷的灭门,萧战的死,都可能与他们有关。”
景恒的眼神骤然变冷:“暗鹰卫?你确定?”
“章院判是这么说的。”
“他还说了什么?”
沈惊棠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隐瞒册子副本的事:“他还说,玄真道士是北漠三王子阿史那鹰的人。当年先帝的丹药,温贵妃的蛊,可能都与此有关。”
景恒走回御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阿史那鹰……”他喃喃道,“朕记得,永初三年,他曾经作为北漠使臣来过京城。那时先帝还接见了他。”
“什么时候?”
“腊月。”景恒说,“正是药王谷出事前。”
时间对上了。
“那玄真道士呢?”沈惊棠问,“皇上可还记得他的模样?”
景恒想了想:“是个中年道士,留着山羊胡,眼睛很亮,说话带着南方口音。先帝很喜欢他,赐了他一座道观,就在城西。不过永初四年初,他就‘病逝’了。”
“道观还在吗?”
“在。”景恒说,“但后来换了住持,现在是个普通的道观,没什么特别的。”
沈惊棠记下这个信息。她要找机会去那座道观看看。
“皇上,”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您觉得,暗鹰卫的首领——那个‘主上’,会是什么人?”
景恒看着她,眼神深邃:“你觉得呢?”
“民女不敢妄加猜测。”
“是不敢,还是不想?”景恒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其实朕也在想这个问题。暗鹰卫能在中原潜伏二十年,能渗透进太医院、户部、甚至后宫……他们的首领,一定是个极其了解中原、极其善于伪装和布局的人。”
他顿了顿:“这样的人,可能就在我们身边。可能是某个不起眼的小官,可能是某个深居简出的隐士,甚至可能是……某个已经‘死去’多年的人。”
已经死去多年的人。
沈惊棠心中一动。她想起了一个人——周慎之的父亲,那位在永初年间“病逝”的老太医。还有林文正,那位从北境回来后“暴毙”的太医。
这些人,真的都死了吗?还是说……有些人只是换了个身份,继续隐藏在暗处?
“皇上,”她说,“民女想求一道旨意。”
“什么旨意?”
“民女想调阅永初年间所有‘病逝’或‘暴毙’的太医档案。”沈惊棠说,“特别是那些死因蹊跷、死后没有详细验尸记录的。”
景恒看着她,许久,才缓缓点头:“准。朕会让陆峥配合你。”
“谢皇上。”
“但是沈惊棠,”景恒的声音忽然严肃起来,“你要记住,这件事非常危险。暗鹰卫已经对章槐下手了,接下来可能会对你下手。你要查,可以,但必须小心,必须活着。”
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沈惊棠几乎要相信他是真心关心她的安危。
“民女明白。”
“去吧。”景恒挥挥手,“天快亮了,你也该休息了。”
沈惊棠行礼告退。走出养心殿时,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雪停了,但天更冷了,寒气透过衣服,钻进骨头缝里。
她走得太医院外,却不想进去。里面躺着章槐的尸体,还有那些惶惶不安的太医。她需要静一静,需要理清思路。
于是她转身,朝宫外走去。
走到宫门口时,她看到了陆峥。他正带着一队锦衣卫在巡夜,见到她,快步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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