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余烬·暗桩初露(1/2)
太医院的清晨来得格外迟。
昨日一场血战,温府寿宴变修罗场,伤者众多。章槐带着太医院所有当值的太医忙了整夜,直到寅时末才勉强处理完所有重伤者。轻伤者则被安置在太医院前院的厢房里,由医女们照看。
沈惊棠回到不问轩时,天已大亮。她换下沾血的外衣,简单梳洗,还没来得及歇口气,章槐派来的人就到了。
“沈姑娘,院判请您去太医院一趟。”来的是章槐的学徒,眼圈乌黑,显然也一夜未眠,“说是……温如月的尸体需要查验。”
沈惊棠的手顿了顿。
温如月的尸体。
那个在别院里含笑自尽的女人,胸口插着她自己的匕首,手里攥着给“主上”的绝笔信。沈惊棠闭上眼还能看见那张苍白的脸,凝固的温婉笑容,还有深紫色衣襟上大片暗红的血。
“我这就去。”她重新束好头发,拿起药箱。
太医院的停尸房在后院最僻静处,单独一栋小楼,平日门窗紧闭,只有验尸时才打开。沈惊棠走到楼前时,章槐已经在门口等候。他换了一身素服——还在为父亲守孝,但脸上疲惫更甚,眼下的青黑像是用墨涂上去的。
“沈姑娘。”章槐拱手,声音嘶哑,“本不该再劳烦你,但此事……涉及蛊术,太医院无人精通,只能请你帮忙。”
“章院判客气。”沈惊棠回礼,“令尊生前助我良多,我理应尽力。”
两人走进停尸房。里面很冷,为了保存尸体,四角都放着冰盆。正中一张长桌上,白布盖着一具尸体。布面下勾勒出人体的轮廓,瘦削,纤细,正是温如月。
章槐掀开白布。
温如月的脸露出来。经过一夜,肤色更加苍白,嘴唇发紫,但那种诡异的笑容依然挂在嘴角。她的眼睛微微睁着,瞳孔已经完全扩散,像是还在看着什么。
胸口那把匕首已经取出,放在旁边的托盘里。匕首很精致,柄上镶着红宝石,刃身细长,泛着幽蓝的光——淬了剧毒。
“她是用这把匕首自杀的。”章槐说,“一刀刺入心脏,当场毙命。但奇怪的是……”
他顿了顿,指向温如月的手腕:“她的手腕上有捆绑的痕迹,虽然很淡。还有脚踝也是。”
沈惊棠凑近看。确实,温如月的手腕和脚踝处有浅浅的淤青,形状像是被细绳勒过。如果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她死前被绑过?”沈惊棠皱眉,“可是现场没有绳子,她身上也没有挣扎的痕迹。”
“这就是疑点。”章槐说,“还有,她的指甲缝里有一些东西。”
他取出一个小瓷碟,里面是些黑色的碎屑。沈惊棠用镊子夹起一点,放在鼻下闻了闻——是泥土,混合着一种特殊的香料味道。
“这是……南疆的‘龙血香’。”她说,“燃烧时气味浓郁,能掩盖其他味道。通常用在祭祀或者……炼蛊的仪式中。”
章槐脸色凝重:“所以她在死前,可能参加过某种仪式?”
沈惊棠没有回答。她戴上羊肠手套,开始仔细检查尸体。从头到脚,每一寸皮肤都不放过。
温如月的脖颈后侧,有一个小小的刺青。很隐秘,藏在发际线里,平时根本看不见。刺青的图案是三条波浪线,中间一点红——和父亲医案里画的、温如月绝笔信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这是南疆某个蛊术宗派的标记。”沈惊棠说,“我父亲在医案里提到过。有这个标记的人,都是该宗派的嫡系传人。”
她继续检查。在温如月的左肩胛骨下方,发现了一个更奇怪的痕迹:皮肤微微凸起,像是有东西在皮下。用银针轻轻刺破,流出的不是血,而是一种黄绿色的粘稠液体。
液体流出后,皮肤下露出一个小小的、黑色的东西。沈惊棠用镊子小心夹出——是一只干瘪的虫子尸体,形状怪异,像是蜘蛛和蜈蚣的结合体。
“这是……蛊母?”章槐惊疑不定。
“不是。”沈惊棠仔细查看虫子,“蛊母应该更大,而且不会藏在皮下。这只是子蛊,被种在身体里,用来……传递信息,或者控制宿主。”
她想起温如月绝笔信里的话:“蛊母已毁,子蛊皆亡”。但这一只子蛊,为什么还留在她体内?是来不及取出,还是……故意留下的?
沈惊棠将虫子尸体放入小瓷瓶,收好。然后继续检查。
在温如月的胃部位置,她发现皮肤颜色有些不正常——微微发青,像是中毒。但温如月明明是刺心而死,为什么胃部会有中毒迹象?
“帮我翻过来。”她说。
两人合力将尸体翻成俯卧。沈惊棠用银针在胃部对应的背部位置刺入,抽出时,针尖变成了黑色。
“她死前服了毒。”沈惊棠说,“但毒性没有发作,或者……被什么东西压制了。”
所以,温如月可能原本打算服毒自尽,但不知为何改变了主意,改用匕首。或者,她服毒是为了别的目的……
“章院判。”沈惊棠忽然问,“您父亲当年,有没有提过温如月这个人?”
章槐想了想:“提过一两次。说她是温家最聪明的女儿,可惜是女子,不能入仕。还说她年轻时曾游历南疆,学了一身本事回来。我父亲当时很欣赏她,说她若为男子,必成大器。”
“那后来呢?”
“后来……”章槐眼神黯淡,“后来药王谷出事,我父亲就很少提她了。偶尔提起,也是叹气,说‘可惜了’。”
可惜了。
周慎之当年就知道温如月有问题,但他没有说,或许是不能说,或许是不敢说。
沈惊棠继续检查。在温如月的右脚脚心,她发现了一个更隐蔽的刺青:一个复杂的图腾,像是某种阵法的一部分。
她用炭笔将图腾描下来,然后对章槐说:“验完了。死因是刺心,但死前服过毒,体内还有子蛊。手腕脚踝有捆绑痕迹,可能被胁迫,也可能……是某种仪式的一部分。”
“仪式?”
“南疆有些蛊术宗派,在重要成员死亡时,会举行‘送魂’仪式。”沈惊棠说,“绑住手脚,服下特定的药物,然后由自己或他人动手。据说是为了让灵魂不被蛊虫吞噬,顺利归天。”
章槐沉默片刻:“所以她不是简单的自杀,而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可能。”沈惊棠说,“但这只是猜测。真正的答案,可能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重新为尸体盖上白布,摘下手套,洗净手。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停尸房里的寒冷和死亡,与外面的温暖生机形成鲜明对比。
“章院判。”沈惊棠忽然说,“温家倒了,但事情还没完。那个‘主上’还在,温如月留下的线索可能指向他,也可能是陷阱。您父亲当年……有没有留下什么话?关于温家,关于药王谷,或者关于……更上面的人?”
章槐看着她,眼神复杂。许久,他才缓缓开口:“父亲临终前,确实说过一句话。我当时不明白,现在想来……”
“什么话?”
“他说,‘温家只是棋子,执棋的人,在更高处。’”章槐一字一顿地重复,“‘想要赢,就得看清整盘棋,而不是只盯着一个棋子。’”
更高处。
比温家更高的,会是谁?皇室?重臣?还是……
“还有,”章槐又说,“父亲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
“他说,‘沈姑娘,你父亲当年查到的,不只是鬼哭藤。还有别的,更可怕的东西。那些东西,藏在太医院的丙字库,永初四年的卷宗里,左数第七柜,最底层。’”
沈惊棠的心跳加快了。
父亲在太医院旧档里留了不止一处线索。
“多谢。”她郑重行礼,“我这就去查。”
“等等。”章槐叫住她,“沈姑娘,此事凶险。温如月一死,对方一定会警惕,可能会对你不利。你……千万小心。”
沈惊棠点头:“我明白。”
她走出停尸房,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一夜未眠的疲惫涌上来,但她不能休息。太多谜团等着解开,太多真相等着揭露。
先去太医院丙字库。
还是那个老太监守门,还是那间昏暗的库房。沈惊棠轻车熟路地找到永初四年的柜子,拉开左数第七个抽屉,翻到最底层。
那里果然有一个油纸包,包得很严实。打开,里面不是卷宗,而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没有任何字。
翻开第一页,沈惊棠的手就僵住了。
这是一本……名单。
记录的是永初三年到四年间,京城中莫名暴毙或失踪的官员、太医、甚至宫人。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死因或失踪时间,还有一些简单的备注。
沈惊棠看到了熟悉的名字:药王谷学徒三人,永初三年腊月廿八,暴毙。备注:试蛊。
太医院太医两人,永初四年正月十五,溺水。备注:查鬼哭藤。
户部主事一人,永初四年二月初三,坠马。备注:查亏空。
兵部侍郎一人,永初四年三月初十,急病。备注:疑与北漠有染。
一共二十七人,都是在药王谷灭门前后死亡的。死因各异,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在查某件事,或者知道了某个秘密。
而在名单的最后,有一个特殊的标记:一个圆圈,里面画着三条波浪线。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