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血诏·雪夜归途(2/2)
沈惊棠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只是行了一礼,跟着萧绝走出大殿。
殿外,雪已经积了寸许厚。
一脚踩下去,咯吱作响。宫灯在风雪中摇曳,投下晃动的光影。远处的宫殿隐在雪幕中,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像是海市蜃楼。
两人沉默地走着,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侍卫们依然在站岗,仿佛殿中那场惊变从未发生。但沈惊棠注意到,他们的眼神变了,变得更加警惕,更加肃杀。
终于走到宫门口,萧绝的马车等在那里。车夫看到他们,赶紧放下脚凳。
萧绝却停下脚步,没有立即上车,而是转身看向沈惊棠。
雪花落在他肩上,落在他眉梢,在宫灯下泛着细碎的光。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很亮,像是雪夜里的星。
“沈惊棠。”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
沈惊棠抬头看他。
“药王谷的仇,报了。”萧绝说,“你父亲的冤案,会昭雪。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沈惊棠愣了一下。
打算?
这十七年来,她活着只有一个目的:查明真相,为家人报仇。现在仇报了,真相大白了,她反而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也许……继续行医?”
“不问轩?”萧绝问。
沈惊棠点点头。
“也好。”萧绝沉默片刻,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块令牌,黑铁打造,正面刻着一个“萧”字,背面是北境的山河图。
“这是我的私令。”萧绝说,“持此令,可以调动我磨下三百亲卫。不问轩既然开在那种地方,总需要些护卫。”
沈惊棠没有接:“这太贵重了。”
“收下吧。”萧绝坚持,“今夜之后,京城不会太平。温家的势力还在,太子的余党还在,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人……你搅动了这潭水,总会有人记恨。”
他把令牌塞进她手里,手指碰到她的掌心,冰凉。
“就当是……谢礼。”萧绝别开视线,“谢谢你配出春风烬的解药,也谢谢你……让我知道父亲的真相。”
沈惊棠握紧令牌,铁质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萧绝。”她忽然说,“你父亲……”
“我知道。”萧绝打断她,声音低沉,“他是忠臣,只是忠错了人。君王之道,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他苦笑:“我父亲一生忠君爱国,最后却死在君王的默许之下。这大概……就是武将的宿命。”
“那你呢?”沈惊棠问,“你还愿意为这样的朝廷效力吗?”
萧绝看向宫门内,那里灯火通明,楼阁重重,是天下权力的中心。
“我效力的不是朝廷,是百姓。”他说,“北境需要守军,边关需要屏障。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不会让蛮族踏进中原一步——这是我父亲的遗志,也是我的誓言。”
沈惊棠看着他,忽然明白了这个男人的坚持。
他明知道皇帝默许了父亲的死,明知道这个朝廷已经腐烂,却依然选择镇守北境。不是愚忠,而是因为那里有万千百姓,有无辜的生命需要保护。
“我懂了。”她轻声说。
萧绝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疲惫,却很真实:“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沈惊棠却摇头:“不用了,我自己回去。你伤还没好,需要休息。”
“可是——”
“萧绝。”沈惊棠直视他的眼睛,“我不是需要保护的金丝雀。我能从药王谷的血海里活下来,能在京城最乱的地方开医馆,就能自己走夜路回家。”
萧绝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跪在雪地里,眼神倔强。想起她在王府后院小心翼翼的模样,想起她在医馆里专注施针的侧脸,想起今夜她撒出迷药时,那双冷静到可怕的眼睛。
她确实不需要保护。
“好。”萧绝最终点头,“路上小心。”
沈惊棠行了一礼,转身走向风雪中。她的背影挺直,步伐坚定,深蓝色的医官服在雪夜里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街角。
萧绝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王爷,”车夫小声提醒,“上车吧,雪越来越大了。”
萧绝这才收回视线,转身上车。车厢里很暖和,炭盆烧得正旺,但他还是觉得冷,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他拿出另一颗解药,朱红色的药丸在手心里滚了滚,然后仰头服下。
苦杏仁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带着淡淡的血腥气。他知道,这是用周慎之的命换来的。
还有沈不言,还有药王谷那一百多人,还有他父亲……
这条复仇之路,铺满了太多人的鲜血。
马车缓缓行驶在积雪的街道上,车轮碾过雪地,发出单调的咯吱声。萧绝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太子最后看沈惊棠的那个眼神,想起那句话——
“小心温家的人。他们……还没完。”
温贵妃虽然死了,但她娘家还在。户部那些亏空,那些被掩盖的罪证,那些隐藏在朝堂深处的势力……
今夜,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风雨,还在后头。
而不问轩,还有沈惊棠,已经卷进了这场风暴的中心。
他必须保护她。
哪怕她不需要。
萧绝睁开眼睛,看向窗外。雪越下越大,将整个世界染成纯白,仿佛要掩盖今夜所有的血腥和罪恶。
但有些东西,是掩盖不了的。
比如真相,比如仇恨,比如那些逝去的生命。
马车在镇北王府门前停下。萧绝下车,看着府门上那块蒙尘的匾额,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
那是在天牢里,父亲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但眼神依然清明。
“绝儿,”父亲握着他的手,手很凉,“为父一生,无愧天地,无愧百姓,唯独……愧对你母亲,愧对你。”
“父亲……”
“记住,”父亲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萧家的枪,只为守国门而战,不为君王私欲染血。若有一日,你发现这朝廷不值得守……那就守住本心。”
守住本心。
萧绝抬手,轻轻拂去匾额上的积雪。
“父亲,”他轻声说,“我好像……找到要守住的东西了。”
不是皇权,不是江山,而是一个人,一个真相,一份公道。
还有,那个在雪夜里独自离去的身影。
风雪呼啸,将他的话语吹散在夜空里。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沈惊棠推开不问轩的门。医馆里很安静,伙计已经睡了,只有值夜的小学徒打着哈欠迎上来。
“七姑娘回来了?”
“嗯。”沈惊棠脱下沾雪的外袍,“准备热水,我要沐浴。”
“是。”
小学徒匆匆去了。沈惊棠走到诊室,点燃蜡烛,暖黄的光晕驱散了屋内的黑暗。
她拿出萧绝给的令牌,放在桌上。黑铁令牌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那个“萧”字格外清晰。
然后,她取出周慎之临死前给的瓷瓶——里面已经空了,但她还是小心地收好。
这是用命换来的解药。
也是新生的开始。
窗外,雪还在下。
这一夜的京城,很多人无眠。
皇宫里,新帝景恒正在烛光下批阅奏折,面前堆着如山案卷。
锦衣卫衙门,陆峥连夜审讯抓来的死士,刑房里惨叫不断。
章府,章槐为父亲换上干净的寿衣,一滴泪落在老人安详的脸上。
而沈惊棠泡在热水里,闭上眼睛,任由疲惫席卷全身。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药王谷的春天,漫山遍野的草药花开。
想起父亲教她辨认药材时,那双温暖的手。
想起母亲哼的歌谣,软软的江南小调。
还有那个雪夜,她跪在王府门前,以为自己的一生就这样完了。
可现在,她活着,仇报了,真相大白了。
接下来呢?
沈惊棠睁开眼睛,看着氤氲的水汽。
接下来,她要开好不问轩,要践行“三不救”的原则,要用这一身医术,救该救的人。
还要……查清楚温家的事。
太子那句警告,不是空穴来风。
她起身,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寝衣。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风雪灌进来,冷得刺骨。但远处的天边,已经隐隐泛起了鱼肚白。
天快亮了。
漫长的一夜,终于要过去了。
沈惊棠关好窗,回到床上。闭上眼睛前,她轻声说:
“父亲,母亲,谷里的大家……安息吧。”
“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
雪渐渐停了。
黎明前的黑暗里,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落在积雪的屋檐上,反射出细碎的金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新的故事,也即将翻开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