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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血诏·雪夜归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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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慎之的手垂了下去。

那双曾经执掌太医院二十年、翻过无数医案药典的手,此刻沾满自己的血,无力地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章槐跪在他身边,徒劳地按压着父亲胸口那道最深的伤口,但鲜血依然从指缝间涌出,温热黏腻,染红了他整双手。

“父亲……”章槐的声音在发抖,“您撑住,我能救您……”

周慎之艰难地摇头,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他的瞳孔开始涣散,目光却固执地望向殿顶那些绘着祥云仙鹤的宫灯——七十二盏灯,依然明亮温暖,与殿中的血腥狼藉形成诡异对比。

沈惊棠颤抖着手打开瓷瓶,倒出里面的药丸。两颗,朱红色,散发着淡淡的苦杏仁味。是春风烬的解药,真正的解药。

“快服下。”她把其中一颗递给萧绝。

萧绝接过,却没有立即服用,而是看向周槐:“先救周院判。”

“没用了。”章槐哽咽道,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贯穿伤,伤及心脉……就算华佗再世也……”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周慎之的手指忽然动了动,轻轻勾住了他的衣袖。

这位老太医用尽最后力气,将儿子的手拉向自己怀中。章槐摸索着,从父亲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展开,里面是一沓发黄的信笺,还有一枚小小的、生锈的铜钥匙。

“这是……”章槐茫然。

周慎之的嘴唇动了动,沈惊棠俯身去听,只听到几个破碎的音节:“……药王谷……地窖……证据……”

话音未落,那最后一口气终于散了。

周慎之的眼睛还睁着,望着殿顶,目光却已凝固。这个在太医院隐忍二十年、在皇陵地宫苦守十七年的老人,终于可以休息了。

殿中一片死寂。

连太子的癫狂笑声都停了。他瘫在椅子上,看着周慎之的尸体,看着那卷明黄的传位诏书,看着满殿的血和倒伏的尸体,忽然轻声说:“都死了……都死了也好……”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温贵妃死了,沈不言死了,萧战死了……现在周慎之也死了。”太子缓缓转头,看向二皇子景恒,“皇弟,你说下一个会是谁?”

景恒没有回答。他站在殿中央,手中握着那份传位诏书,明黄的绸缎在宫灯下泛着柔和的光。但他的脸色苍白,手指微微颤抖。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局。

他想要皇位,想要扳倒太子,但他没想过会是这样一场血洗。殿中倒着十几具尸体,有太子的死士,有锦衣卫,还有两个来不及躲避的大臣——其中就包括最先毒发的那位张大人。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酒味、还有沈惊棠撒出的迷药味。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殿下,”内阁首辅颤巍巍地开口,“当务之急,是稳定局势……”

“稳定局势?”太子忽然大笑,笑声尖锐刺耳,“怎么稳定?杀光所有人吗?就像永初三年那样?”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推开想要搀扶他的太监,走到大殿中央。真言散的药效还没过,他的眼神依然涣散,言语不受控制。

“你们知道药王谷那天晚上,死了多少人吗?”太子环视四周,声音忽高忽低,“一百二十七人。沈不言,他的妻子,他的学徒,他的仆人……还有谷中所有的药农。温贵妃说,要做得干净,一个活口都不能留。”

沈惊棠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些医案,想起母亲绣了一半的帕子,想起谷中那些总是笑着叫她“小师姐”的学徒……

他们都死了。

死在这个人手里。

“可沈不言那个老顽固,临死前还抱着他的医书不放。”太子继续说着,像是陷入了回忆,“他说,那些医案里记载着鬼哭藤的解法,能救万千百姓……可笑!万千百姓的命,跟本宫的皇位比起来,算什么?”

“你疯了。”这次说话的是萧绝。

他已经服下解药,此刻正扶着柱子站立。春风烬的毒性正在缓解,但腿上的旧伤让他无法久站,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疯?”太子转向他,眼神怨毒,“萧绝,你父亲才是真的疯!他查到鬼哭藤的事,查到温贵妃头上,居然还想上奏父皇?他不知道,这皇宫里,最想让他死的就是父皇吗?”

萧绝浑身一震:“你说什么?”

“你不知道?”太子笑了,那笑容扭曲而快意,“永初三年,北境战事吃紧,军费不足。你父亲上书,请求彻查户部粮饷亏空——这一查,就查到了温贵妃娘家头上。三百万两白银,够养十万大军三年的军饷,全进了他们口袋。”

殿中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父皇当然知道。但他能怎么办?温贵妃当时正得宠,她娘家把持着半个户部。真要彻查,朝堂得塌一半。”太子越说越快,像是终于找到了倾诉对象,“所以当温贵妃提议,用药王谷的事拖住萧战时,父皇默许了。鬼哭藤的案子是假,但趁机除掉萧战——这是真。”

萧绝的脸血色尽失。

他一直以为,父亲是忠君爱国却遭奸人陷害。他从没想过,那个“奸人”里,竟然包括皇帝本人。

“药王谷的血案,是为了掩盖户部亏空。”太子一字一句地说,“沈不言查到鬼哭藤流入宫廷,查到了温贵妃。萧战追查鬼哭藤来源,也查到了温贵妃。他们两个,都必须死。”

真相如此赤裸,如此肮脏。

为了三百万两银子,为了掩盖亏空,为了维护所谓的朝堂稳定,一百多条人命可以轻易抹去,一位战功赫赫的王爷可以冤死狱中。

沈惊棠忽然觉得冷,刺骨的冷。她看着太子那张因为癫狂而扭曲的脸,看着殿中那些或震惊或恐惧的大臣,看着手中那两颗解药——

这是用多少条人命换来的?

“所以,”二皇子景恒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药王谷的案子,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阴谋?”

“是。”太子坦然承认,“但不止。温贵妃那个蠢女人,以为借此拿捏住了本宫,居然偷藏了传位诏书,想等父皇驾崩后用来要挟……本宫岂能容她?”

“所以你杀了她。”景恒说。

“她自己找死。”太子冷笑,“在茶里下毒,想毒死本宫。可惜,本宫早就防着她了。”

一个太监匆匆从侧殿跑进来,在陆峥耳边低语几句。陆峥脸色微变,走到景恒身边:“殿下,在温贵妃旧宫中发现密道,通往宫外。里面……有十七具骸骨,看衣着都是宫女太监。”

“灭口。”景恒闭了闭眼,“皇兄,你还杀了多少人?”

“不多。”太子轻描淡写,“该杀的都杀了。只是没想到,周慎之这个老东西居然能忍二十年……更没想到,沈不言还留了个女儿。”

他的目光转向沈惊棠。

那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

“你长得像你母亲。”太子忽然说,“尤其是眼睛。当年药王谷宴请太医署,本宫见过她一次。她很会泡茶,泡的君山银针,汤色清亮,香气……”

他顿了顿,摇摇头:“可惜了。”

沈惊棠浑身都在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冰凉的愤怒。

“可惜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平静得不像自己,“可惜没把我们全家杀干净?”

太子看着她,忽然笑了:“沈姑娘,你比你父亲聪明。他知道太多,却不懂闭嘴。你不一样,你懂得藏,懂得忍,懂得在关键时刻——给出致命一击。”

他指了指香炉:“这真言散,下得妙。本宫输得不冤。”

殿外传来更鼓声。

戌时三刻了。

雪下得更大了,从敞开的殿门可以看到,外面的庭院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宫灯的光晕在雪地上投下温暖的光圈,与殿内的血腥格格不入。

“殿下,”陆峥上前一步,“该如何处置?”

景恒看向太子。

太子也看着他,眼神渐渐清明——真言散的药效终于开始退了。但太迟了,该说的都已经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

“成王败寇。”太子缓缓坐下,理了理凌乱的衣袍,“本宫认输。但皇弟,你以为你赢了吗?”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羊脂白玉,雕着盘龙——是太子印信。

“这江山,早就是个烂摊子了。”太子摩挲着玉佩,声音平静下来,“户部亏空八百万两,北境军饷拖欠三年,江南水患急需赈灾银两……父皇这些年沉迷丹药,早就不理朝政。这些烂账,本宫收拾了十年,也没收拾干净。”

他将玉佩放在桌上,推给景恒。

“现在,轮到你了。”

景恒看着那块玉佩,没有接。

“内阁首辅。”他忽然开口。

“老臣在。”首辅上前。

“拟旨。”景恒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太子景睿,勾结后宫,陷害忠良,残害百姓,意图毒杀朝臣,谋逆篡位。即日起,废为庶人,幽禁宗人府。”

顿了顿,他补充道:“暂留性命,待父皇苏醒后,由父皇定夺。”

这是给皇帝留面子,也是给自己留余地。毕竟,太子刚才那番话里牵扯出的,不止是太子本人。

“至于今夜参与谋逆者,”景恒环视殿中那些太子的死士,“全部收押,交由锦衣卫审讯。”

“遵命。”

陆峥挥手,锦衣卫上前押人。

太子——现在应该叫景睿了——很配合地起身,甚至自己整理了一下衣冠。只是在经过沈惊棠身边时,他停下脚步,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只有沈惊棠听见了。

“小心温家的人。他们……还没完。”

然后他就被带走了,背影挺直,依然保持着太子的仪态,仿佛不是走向囚牢,而是去参加另一场宴会。

殿中开始清理。

尸体被抬出去,血迹被擦拭,打翻的桌椅被扶正。太监宫女们低着头,快速而沉默地工作着,仿佛对这一切早已司空见惯。

沈惊棠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很荒谬。

半个时辰前,这里还在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半个时辰后,已经血流成河,改朝换代。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一个秘密,一份诏书,还有她手中的真言散。

“沈姑娘。”

景恒走到她面前。他已经收好了传位诏书,此刻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今夜之事,多谢。”他说,“若非你的真言散,太子不会如此轻易认罪。”

沈惊棠行礼:“民女只是做了该做之事。”

“你父亲沈不言的冤案,本王——朕会重审。”景恒改了口,虽然还没正式登基,但语气已然是君王,“药王谷一百二十七条人命,朕会还他们公道。”

“谢陛下。”沈惊棠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十七年了。

父亲,母亲,谷中的大家……你们听到了吗?

公道,终于要来了。

“还有萧绝,”景恒转向萧绝,“镇北王府的冤案,朕也会重审。你父亲的爵位,朕会恢复。至于你……”

他看着萧绝苍白的脸色,皱眉:“你的伤?”

“旧伤复发,无碍。”萧绝说,“谢陛下关心。”

“先回去养伤吧。”景恒叹了口气,“今夜大家都累了。三日后,朕会正式下旨,昭告天下。”

他顿了顿,看向殿中剩余的大臣:“今夜之事,在朕正式下旨前,任何人不得外传。违者,以谋逆论处。”

“臣等遵旨。”

大臣们纷纷行礼,每个人都神色凝重。他们知道,今夜不只是太子倒台,更是朝堂势力的一次大洗牌。接下来,该站队的站队,该清洗的清洗,又是一番腥风血雨。

但那些,都是后话了。

萧绝向景恒行礼告退,然后看向沈惊棠:“走吧,我送你回去。”

沈惊棠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周慎之的尸体。章槐还跪在那里,握着他父亲的手,一动不动。

“章院判……”她轻声开口。

章槐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很平静:“沈姑娘先回去吧,这里……我来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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