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历史军事 > 鹤唳春山 > 第4章 夜叩门

第4章 夜叩门(2/2)

目录

“需要那些药材。”萧绝接过话,慢慢睁开眼睛。

屋子里很暖,炭火在铜盆里安静地烧着。他的里衣还敞着,但已经不觉得冷了。心口那片灼烧感消失后,连带着脑子也清醒了许多。

沈惊棠正在收拾针囊,背对着他。烛光勾勒出她单薄的肩线,还有脖颈处一段白皙的皮肤——那里有一道很浅的疤,像是被什么细线勒过留下的。

萧绝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记得那道疤。两年前大婚那夜,喜帕掀开后,他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道疤。当时他问过,沈惊棠只说是小时候不小心被树枝划的。

现在看来,恐怕不是。

“你要的药材,”萧绝忽然开口,“我已经找到了七味。”

沈惊棠动作一顿,转过身来。

“鬼箭羽、血竭、龙涎香、百年山参、雪山灵芝、南疆朱果……”他一味一味报出来,每报一味,就看见沈惊棠眼底的讶异深一分,“还有一味‘地心莲’,三日前刚从西域商队手里截下。现在还差‘千年寒玉髓’和‘九死还魂草’。”

他顿了顿,直视她的眼睛:“告诉我,这两味药真的存在吗?还是说,你根本就没打算给我解毒,只是想用这个不可能完成的条件,让我知难而退?”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阿墨不知何时已经退了出去,还带上了门。窗外的雪还在下,沙沙的声响隔着窗纸传进来,衬得这一刻的寂静更加沉重。

沈惊棠走到桌边,倒了杯茶。不是给他的,是她自己喝。她端着茶杯,在炭火旁坐下,整个人陷进椅子的阴影里。

“千年寒玉髓,产自极北冰川深处,三百年凝结一滴,状如泪珠,触手生寒。九死还魂草,长在南疆瘴林绝壁,三十年一开花,花开一瞬,花谢即枯。”

她慢慢地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遥远的故事。

“我师父药王谷最后一任谷主,穷尽一生,也只见过一次寒玉髓,半株还魂草。那半株草救了他的命,让他多活了十年,但也仅此而已。”

萧绝的心慢慢沉下去。

“所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我的毒……无解?”

“有解。”沈惊棠放下茶杯,抬眸看他,“但需要时间,也需要机缘。在那之前,你每月十五必须来施针一次,否则毒性反扑,会比之前痛苦十倍。”

她站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整齐码放着一叠药方。

“这些是压制毒性的辅助方剂,药材虽珍贵,但以王府之力应该不难找。按时服用,可以减轻施针间隙的痛苦。”她抽出一张,推到萧绝面前,“今日的诊费,我要你帮我查一件事。”

萧绝看着药方,又看看她:“什么事?”

“柳如烟倒卖军需的那些账目,背后真正的主使是谁。”沈惊棠一字一顿,“一个深闺妇人,不可能有渠道接触南疆商贾,更不可能把手伸进北境军需。她背后一定还有人——我要那个人的名字。”

萧绝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件事我已经在查……”

“你查的是明线。”沈惊棠打断他,“我要暗线。柳家这些年经手的每一笔生意,接触过的每一个商队,甚至是……和宫里哪位贵人有过往来。”

她的眼神锐利起来:“萧绝,你当真以为,柳如烟区区一个侧妃,敢动边防布阵图的主意?她背后站着的,恐怕是连你都惹不起的人。”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萧绝心里最深的疑虑。

他其实早就怀疑了。柳如烟被搜出的那些书信里,有几封的措辞语气,根本不像是她能写出来的。还有那些南疆商贾的接头方式,太过老练,太过隐秘,绝不是临时起意能安排周全的。

但他一直不愿深想。

因为如果往下想,就会牵扯出太多人,太多事。可能会动摇朝局,可能会引发动荡,甚至可能会把他自己也拖进那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你知道些什么?”他盯着沈惊棠。

“我什么都不知道。”沈惊棠收回视线,重新端起茶杯,“我只是个大夫,治病救人,不问是非。但有人把是非送到了我门前,我就不能装作没看见。”

她抿了口茶,语气忽然变得很淡:“三日前,太医院的章槐来过。他带来了圣上药渣的样本,里面掺了鬼哭藤——就是改良春风烬的关键一味。”

萧绝的呼吸一滞。

“鬼哭藤六十年前就该绝迹了,如今却出现在皇宫大内。而几乎在同一时间,你身上的春风烬毒性开始加剧。”沈惊棠抬眸,眼底寒光凛冽,“萧绝,你真的觉得,这一切都是巧合吗?”

窗外风声骤急,吹得窗棂哗啦作响。

萧绝坐在那里,感觉刚被压下去的寒意,又顺着脊椎一点点爬了上来。但这次不是毒发,是另一种更刺骨的冷——是意识到自己可能一直活在某个巨大阴谋里的,毛骨悚然的冷。

他慢慢站起身,捡起地上的衣物,一件件穿好。动作很慢,但每一件都穿得一丝不苟,仿佛在借此整理混乱的思绪。

最后,他系好大氅的系带,看向沈惊棠。

“药方我收下。”他说,“你要查的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但作为交换——”

他上前一步,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

“下次毒发,我还会来。你不救,我就死在你门前。”

这话说得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不是威胁,是陈述。

沈惊棠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

“随便你。”她说,转开了视线。

萧绝不再多说,转身推门而出。风雪呼啦一下灌进来,吹得炭火明灭不定。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雪夜里,只有那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巷口,然后被新落下的雪,一点点覆盖。

沈惊棠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直到阿墨轻手轻脚地进来,小声问:“先生,王爷他……”

“去打盆热水来。”沈惊棠忽然说,“再拿些艾草。”

阿墨愣了愣,还是照做了。等他端着热水回来时,看见沈惊棠正用软布仔细擦拭那些金针。每一根都擦得锃亮,然后在烛火上轻轻燎过,收入针囊。

“先生,”阿墨忍不住问,“王爷的毒……真的能解吗?”

沈惊棠的手顿了顿。

“不知道。”她诚实地说,“春风烬本就无解,加上鬼哭藤的变异,更是雪上加霜。我能做的,只是尽量延长他的命,然后……”

然后找出下毒的人。

找出那个,可能和师父的死有关的人。

她把最后一根针收好,系紧针囊的丝绦。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极淡的青色。

快天亮了。

而这场风雪,似乎还远没有要停的意思。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