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可曾后悔是女儿身(2/2)
张正明急得直跺脚:“爹!阿姐她不是……”
“正明,别说了。”张倾词打断了弟弟,没有回头看父母,只是对宋知有道,“让宋掌柜见笑了。”
宋知有心中五味杂陈。
她看着这个在绝境中依然保持风骨、甚至牵挂他人的女子。
再看看她身后那对只沉浸在家族覆灭恐惧和女儿“不肖”愤怒中的父母,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哀涌上心头。
离开前,宋知有停住脚步,回头问了一个盘旋在她心头已久的问题:
“张小姐,你可曾……后悔自己是女儿身?”
囚室内安静了一瞬。
张老爷和张夫人都停止了动作,愕然看向宋知有,仿佛她问了一个极其荒谬的问题。
刘紫珠也抬起了泪眼。
张倾词缓缓转过头,迎上宋知有的目光。
她脸上那层从容的释然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深藏的、几乎被磨平却依然尖锐的痛楚与不甘。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宋知有以为她不会回答。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冷的坦然:
“悔。如何不悔?”
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囚衣下那双因为常年握笔而带有薄茧、却依然纤细的手。
“若为男儿,我读书明理,科举入仕,便可正大光明地施展抱负,报效朝廷,光耀门楣,父母只会以我为荣,何至今日阖家陷于囹圄,累及朋侪?若为男儿,我便不必自幼藏着掖着,不必扮作男子才能聆听夫子教诲,不必在赢得赞赏时内心惶恐于身份被揭穿,更不必……在终于以为凭本事挣得一线天光时,被轻易打回原形,万劫不复。”
她抬起头,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和一丝近乎渺茫的希冀:
“若有来世……唯愿投身男胎。或许,便不必吃这许多……生来便注定的苦楚。”
话音落下,囚室里只剩下张夫人压抑的呜咽和张正明粗重的呼吸。
宋知有如遭重击,愣在原地。
她想过张倾词或许会倔强地说“不悔”,或许会悲愤地控诉不公,却独独没料到,会是如此直白、如此绝望的“后悔”。
这不是妥协,而是对这个性别所背负的沉重枷锁,最彻底的认知与……无奈的屈服。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最终,她只是深深看了张倾词一眼,对刘紫珠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囚室。
走出刑部大牢,外面春日的阳光有些刺眼。
宋知有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心底仿佛压着一块浸透了冰水的巨石,沉甸甸,冷飕飕。
刘紫珠跟在她身后,默默流泪,为好友的命运,也为那番锥心之言。
宋知有站在熙攘的街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男子们或行色匆匆,或高谈阔论,或为生计奔波。
他们的面孔上写着各自的生活,却似乎很少有人意识到,他们脚下这片土地,他们得以呼吸、思考、行走、拥有所谓“抱负”和“价值”的这个世界。
其最初的起点,来源于一个女子的身体,来源于生育的痛苦与风险,来源于母亲。